第二章(第7/17页)
斯蒂芬说:“我们对那位僧人也有所耳闻。”
“拉斯普京。沙皇皇后相信上帝通过他向世人传达旨意,而皇后的意见对沙皇的影响极大。但拉斯普京不过是一种表象,罢工接连不断,骚乱时有爆发,人民已经不再把沙皇奉若神明了。”
“那该怎么办呢?”斯蒂芬问。
亚历克斯叹了口气,说:“要做的事太多了。我们需要更高产的农场、更多的工厂、英国那种完备的议会、土地改革、工会、言论自由……”
“换作是我,就不会急于建立工会。”斯蒂芬说。
“也许吧。即便如此,俄国必须积极参与二十世纪的世界局势。这件事若不是由我们贵族来做,人民必将把我们推翻,然后自己动手。”
莉迪娅心想,他这番话比激进派还要激进。不知家乡发生了怎样的巨变,竟会让一位亲王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的姐姐塔提亚娜,也就是亚历克斯的母亲,曾在信中提及“种种烦扰”,却从未透露过贵族阶层已确实陷入险境。不过亚历克斯更像他的父亲老奥尔洛夫亲王——他们都是政治动物。倘若他尚且健在,必定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斯蒂芬说:“还有第三种可能,你知道的,就是想办法让贵族与平民联合起来。”
亚历克斯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他接下来的话了:“是什么?”
“一场战争。”
亚历克斯严肃地点点头。他们的思维十分相像,莉迪娅暗自反思:亚历克斯一向敬重斯蒂芬,在老亲王过世以后,斯蒂芬便成了这男孩身边最接近父亲的角色。
夏洛特走进屋来,莉迪娅惊诧地盯着她。她穿着一件莉迪娅从未见过的连衣裙,奶油色的蕾丝布料上镶着巧克力色的绸边。莉迪娅本人绝不会选择这样的裙子——这身衣服过于高调,但谁也无法否认夏洛特看上去十分迷人。她在哪里买了这条裙子?莉迪娅纳闷。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叫我陪同,独自去选购衣物的呢?是谁告诉她,这几种颜色能将她的黑发和棕眸衬托得格外灵动呢?她是否已经化了妆?她又为什么没有穿束身衣呢?
斯蒂芬也注视着她。莉迪娅发觉丈夫竟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她差点笑出了声。以这样的方式来表示对女儿成年的认同,实在颇具戏剧性,更为有趣的是,他这种反应显然是下意识的。用不了多久他便会意识到自己真是糊涂,每当女儿走进房间,自己便起身致意,这种礼节在自己家中并不适用。
亚历克斯的反应则更为强烈。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碰洒了雪利酒,脸也涨得通红。莉迪娅心想:呦,他竟然这样害羞!他把酒水淋漓的杯子从右手换到左手,于是两只手都无法腾出来握手,他站在原地,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这一刻着实尴尬,他得先定一定神,才能与夏洛特打招呼,可他显然在心神未宁的时候便已经想要与她打招呼。莉迪娅正要说几句闲话来打破沉寂,夏洛特忽然代替她接管了局面。
她从亚历克斯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丝绸手帕,帮他把右手擦干,并用俄语说:“你好,阿列克谢·安德烈耶维奇。”她握了握他那只已经擦干的右手,又从他左手中接过酒杯,擦干了杯子,又擦了擦他的左手,然后将杯子递还给他,把手帕塞回他的口袋,请他坐下。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下,说:“既然你已经把雪利酒泼光,不如给我讲讲达基列夫[5]吧。听说他这人十分古怪。你与他见过面吗?”
亚历克斯笑了:“是的,我见过他。”
亚历克斯讲话时,莉迪娅仍在暗自惊奇。夏洛特并未流露出半分踌躇,就化解了这样的窘境,继而提了一个问题——想来是她事先准备好的问题——转移了奥尔洛夫的注意力,使他平静下来。而她对这件事的处理之娴熟,仿佛她已为此练习了二十年。她这种从容的仪态是从哪里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