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3/14页)

他环顾面前的无政府主义者小组:印刷社的主人乌尔里希满头白发,围裙上沾满油墨,把蒲鲁东[16]和克鲁泡特金[17]的作品借给费利克斯的知识分子是他,与费利克斯联手抢银行的实干家也是他;衣衫褴褛的姑娘奥尔加,以前似乎对费利克斯抱有好感,直到有一天她亲眼目睹他扭断了一名警察的胳膊,从此便对他生出几分害怕来;薇拉是位私生活放浪的女诗人;耶夫诺是位学哲学的大学生,时常谈起血与火的洗礼;汉斯是位钟表匠,仿佛能把人的灵魂放在他的放大镜下面,一眼望穿;还有彼得,一位被剥夺了爵位的伯爵,曾写下许多精辟的经济学小册子和振奋人心的革命性社论。他们都是诚恳而勤劳的人,而且都聪颖伶俐。费利克斯深知这些人的重要性,因为他与俄国国内那些陷入绝望的人民共同生活过,也曾心急火燎地盼望着读上偷运入境的报纸和宣传册。这些读物在一双双手之间传阅,直到完全散架为止。然而这还不够,面对警察的子弹,经济学小册子无济于事,文章的言辞再炽烈也无法烧毁宫殿。

乌尔里希说:“这消息应该散布得更广泛,而不只是刊登在《反抗》杂志上。我要让每一个俄国农民知道,奥尔洛夫会引领他们参加一场毫无用处的血腥战争,而这场战争的缘由与他们毫不相干。”

奥尔加说:“首要问题是,大家相不相信我们。”

费利克斯说:“首要问题是,这个消息是否真实。”

“我们可以查证,”乌尔里希说,“伦敦的同志们可以帮我们查清奥尔洛夫是否在原定时间到达,又是否与他需要与之会面的人见了面。”

“仅仅散布消息还不够,”耶夫诺激动地说,“我们必须制止这件事!”

“怎么制止?”乌尔里希从金属丝眼镜框上方望着年轻的耶夫诺问道。

“我们应该策划刺杀奥尔洛夫——他这个叛徒出卖自己的人民,理应被判死刑。”

“这样就能阻止谈判吗?”

“也许能吧,”彼得伯爵说,“特別是当刺客是一名无政府主义者的话,就更有可能。记住,英国为无政府主义者提供政治庇护,沙皇为此怒不可遏。如今若是他的一位亲王在英国被我们的人杀死,沙皇必会迁怒于英国,倘若他火气够大,也许会叫停谈判。”

耶夫诺说:“到那时候我们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该多么扬眉吐气啊!我们可以说奥尔洛夫之所以被我们当中的一分子刺杀,是因为他背叛了俄国人民。”

“全世界每份报纸都会刊登这则报道。”乌尔里希若有所思地说。

“想象一下这件事在国内的反响吧。你们知道俄国农民对征兵是什么感受——与被宣判死刑别无二致。男孩入伍时,家人就会为他举行葬礼。要是他们得知,沙皇正打算让他们参加欧洲的重大战争,让河水被鲜血染红……”

他说得对,费利克斯想。耶夫诺讲话总是不着边际,但这一次他说得对。

乌尔里希说:“我看你是在做梦呢,耶夫诺。奥尔洛夫此行有秘密使命在身,他可不会乘着敞篷马车在伦敦街头招摇过市,向人群挥手致意。而且,我对伦敦的那些同志很了解,他们从没搞过暗杀。依我看,这个计划无法实施。”

“我有办法。”费利克斯说。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他,他们脸上的阴影在闪烁的烛光中晃动。“我知道这个计划该怎么实施,”他的声音连他自己都陌生,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要去伦敦。我会杀死奥尔洛夫。”

房间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关于死亡与毁灭的种种言论突然变成了确凿的现实弥漫在他们之间。大家都惊异地凝视着他,只有乌尔里希例外:他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仿佛他事先早有安排,而今晚的讨论本就该如此结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