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从小生活的那片土地,是一片女人穿大貂、男人玩砍刀的土地(第5/6页)
我在其中一张海报前站住了。那张海报上用大字写着:
“INTEGRITY.--代表正直。我们永远做正确的事情。We Do The Right Thing, All The Time。”
走廊上亮着刺眼的白芷灯,我盯着这张海报看了很久之后,伸手把它扯了下来,揉成一个团,攥在手里,然后扔在了地上。
这一天的清晨,我回到家,脱光了衣服,爬上床。我一动不动,浑身都是僵的。
我想要赶快睡着,睡着以后,我就能做梦,就能去编另外一个故事了。而醒着的时候,失败不是我故事的开始,也不是故事的结束,而是这个故事的全部。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的广场舞音乐,又响起来了。
笛子拉响警报。
女声高亢的大喊:“老娘养生健身操!现在开始!”
我蹭的从床上爬了起来,拉开窗帘,站在飘窗上,俯视着楼下的大妈们。
她们一个个朝气蓬勃,看起来睡眠质量都很好。她们眼神炯炯,身姿矫健,迎着天空失心疯一样的蹦达着。
怎么就这么想长命百岁?
怎么就这么不顾一切的想老而不死呢?
不远处,太阳在楼宇间升起来了。阳光笔直的照向了穿着裤衩站在飘窗上的我。
我感觉自己每一个毛孔都在吸收热量。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蒸腾起来了。
我刻意遗忘了很久的事实,努力去违背的身世,在这一刻,我都想起来了。
我。
可是一个东北爷们啊。
小时候,我爹会突然冲回家拿菜刀,就因为和小区邻居玩抽王八,对方使了诈。
我妈在菜场买菜,拿甘蔗当凶器,都能以一敌百横扫一大片。
我从小生活的那片土地,是一片女人穿大貂,男人玩砍刀的土地。
每一条街道上,“你瞅啥?再瞅削你啊”是我们的问候语。
每一间饭馆里,一半的人在喝酒润嗓儿,一半的人在大声嚷嚷,但最后所有人都会拿起酒瓶子互砸互砍问候对方的爹娘。
每一个小区里,都住着无数个心有猛虎,背有刀疤的传奇。
我们说急就急,宁可头破血流也不能受委屈。
我们自带弹药,随时准备炸个敌我双亡。
我们好面子,事关尊严,就算是走路上不小心掉沟里,胳膊打了石膏,和别人解释起来,也得说是喝多以后徒手拦了辆挖掘机。
我来自这片土地。我天生就应该有这样的技能。
可能是从丹东来北京时,在火车站,我那个脾气爆裂的爹,站在月台上,生平第一次对我说出一句软话:北京大,别惹事儿,惹事儿爹罩不了你。
就是这句话,把我的技能封禁了。
我开始看人脸色,懂得了怎么委曲求全,最后还像个窝囊废一样瘫在这张床上,学会了自得其乐。
但是今天,此时此刻,我盯着楼下的这群大妈,愤怒已经点火就着了。
酒店的客人欺负我。
鲶鱼精欺负我。
你们也来欺负我?
我都退守到这个地步了,退无可退,就剩一张床了,你们还不放过我?
已经无欲无求了,已经与世无争了。就想躺着睡个觉,做个梦,醒来好精神充沛的去装孙子,这都不行?
还攻到我窗户下面来了,还放着这么难听的歌,跳着这么气势汹汹的舞,就这么歌舞升平的欺负起了我?
不能忍了。
我开始一件一件的穿衣服,下床。
我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向客厅。
王爷正坐在沙发上,手上拎着一个酒瓶子,困的迷迷糊糊的,看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半睁着眼问我,“还没睡?哪儿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