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闲花满地愁(第7/8页)

小豆子结好衣钮,一身潋滟颜色,彩蓝之上,真的布满飞不起的小白蝶,这身短打,束袖绑腿,便是诱狮的角色,持着彩球,在狮子眼下身前,左右盘旋缭绕,抛向半空,一个飞身又抢截了。狮子被诱,也不克自持,晃摆追踪,穿过大街小巷。

人人都乐呼呼地看着,连穿着虎头鞋、戴着镶满碎玉片帽儿的娃娃,也笑了。

掌声如雷。

就这样,又过年了。

舞至东四牌楼的隆福寺,上了石阶,遥遥相对的是西四牌楼的护国寺。两庙之间,一街都是花市,一丛丛盛开的鲜花,万紫千红总是春。游客上香祈福,络绎不绝。

师父领了一干人等,拜神讨赏,又浩荡往护国寺去。寺门有一首竹枝词:

“东西两庙最繁华,不数琳琅翡翠家;惟爱人工卖春色,生香不断四时花。”

每过新年,都是孩子们最“富裕”的日子。

但每过新年,娘都没有来。

小豆子认了——但他有师哥。

厂甸是正月里最热闹的地方了。出了和平门,过铁路,先见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画棚,一间连一间,逶迤而去。

然后是哗哗啦啦一阵风车声,如海。五彩缤纷的风车轮不停旋转,晕环如梦如幻,叫人难以冲出重围。

晕环中出现两张脸,小石头和小豆子流连顾盼,不思脱身。

风筝摊旁有数丈长的蜈蚣、蝴蝶、蜻蜓、金鱼、瘦腿子、三阳启泰……

小石头花尽所有,买了盆儿糕、艾窝窝、萨其马、豌豆黄……一大包吃食,还有三尺长的糖葫芦两大串,上面还给插上一面彩色小纸旗。

正欲递一串给小豆子,他不见了。

原来立在一家刺绣店铺外,在各式英雄美人的锦簇前,陶醉不已。他终于掏出那块存了数年的银元,换来两块绣上花蝶的手绢。

送小石头一块,他两手不空,不接,只用下颏示意:

“你带着。”

小豆子有点委屈了。

“人家专门送你擦汗的。”

“有劳妃子——今日里败阵而归,心神不定——”唱起来。

他和应:“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哈!”小石头道,“钱花光了,就只买两块手绢?”

“先买手绢,往后再存点,我要买最好看的戏衣,置行头,添头面——总得是自己的东西,就我一个人的!”小豆子把心里的话掏出来了,“你呢?”

“我?我吃香喝辣就成了,哈哈哈!”

小豆子白他一眼,满是纵容。

走过一家古玩估衣店,琳琅满目的铜瓷细软。这是破落户变卖家当之处。

——赫见墙上挂了一把宝剑,缨穗飘拂着。剑鞘雕镂颜色内敛,没有人知道那剑身的光彩,只供猜想。如一只阖上的眼睛。

但小石头倾慕地怔住了。

“哗!太棒了!”他看傻了眼,本能地反应,“谁挂这把剑,准成真霸王!好威风!”

小豆子一听,想也不想,一咬牙:

“师哥,我就送你这把剑吧!”

“哎呀哈哈,别犯傻了!一百块大洋呐。咱俩加起来也值不了这么大的价,走吧。”

手中的吃食全干掉了。

他扳着小豆子肩膀往外走。小豆子在门边,死命盯住那把剑,目光炯炯,要看到它心底里方罢休。他决绝地:

“说定了!我就送你这把剑!”

小石头只拽他走:

“快!去晚了不得了——人生一大事儿呢!”

是大事儿。

关师父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一众剃光了头的小子,也很庄严地侍立在后排,不苟言笑,站得挺挺的,几乎僵住。

拍照的钻进黑布幕里,看全景。祖师爷的庙前,露天,大太阳晒到每个人身上,暖暖的,痒痒的,在苦候。

良久。有点不耐。

空中飞过一只风筝,就是那数丈长的蜈蚣呀,它在浮游俯瞰,自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