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第4/7页)

“喂,”老十叫那个服务员,“这白兰地是假货。”

“不可能!”服务员抗议道。

“你尝过吗?”

女服务生摇摇头。看来就是她尝过也没用,反正是尝不出区别来的。

“要不我们喝大曲算了?”老十问董丹。

董丹笑着点点头。这样账单上又多了五十块。她到底会不会就此打住?否则,他对小梅怎么解释?他一个人从来不曾花掉这么多钱。小梅对谎言有非常敏锐的直觉。老十终于挑到让她满意的酒,八十块一瓶的四川大曲。接下去她又来了,讲起她母亲一直在追问关于她姐姐的消息。对她大姐小梅的死,母亲一直被她们蒙在鼓里。在董丹为她们伸张正义之前,她没法告诉母亲实情。她在桌子下紧紧抓住董丹的手。在她目光的压力下,董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就算他是一个正牌记者,而不是一个宴会虫,他也不愿意写这篇关于她大姐的报导,不能写的原因是他和其他那些男人一样,也在肉体上剥削了老十。如果他也接受了老十肉体的贿赂,他又凭什么来伸张正义?除非他们的关系彻底改变,一切重来,他是设法写的。

那白兰地还真是冒牌货。他的头和胃已经开始作怪,他站起身往大门走去。

“你要哪儿去?”

“上洗手间。”

“餐厅里就有。”

“我还是去公园里的厕所。”

“为什么?”

“透口气。”

他朝她送了一个飞吻,他知道他这个动作很土很夸张,但也没办法。

跨出了门坎。到了公园门口,他找到了提款机。他把银行卡塞进去,却不断地被退出来。他问清洁女工,附近是否还有另外一台机器。没有,公园不是设置提款机的好地方,不安全。于是他朝反方向走,既没有看到有任何银行,也没看见提款机。

风力开始增强。一个看上去有一百岁的老人,有一张风干的木乃伊脸,推着一辆插满棉花糖的手推车,摇摇晃晃穿过马路。一张肮脏破旧的塑料纸飞过,正好落在一球棉花糖上,被紧紧沾住,色拉作响地狂舞。老人把它从棉花糖上往下扯,一不小心绊在路上一块突起的水泥上。手推车翻了过来。老人于是消失在色彩缤纷、软绵绵的一维棉花糖下面。董丹朝他跑过去,中途却刹住脚。那老人在放声哀号,一面忙着把沾在糖上的落叶、糖纸、香烟头清理干净。天啊,真是人间惨剧。董丹走了过去,从裤袋里掏出唯一的一张一百元钞票。如果他得出这价钱让老头儿停止号哭,那也没有什么好还价的了。他将钱塞进了老人那只古老的手中,转身飞快逃击。

在一座办公大楼的大厅处,他看到一家银行外面设有提款机。他赶紧跑过街,接近时却看见旋转大门入口处,被一排铁栏杆和绳子给圈了起来。他想也没想便一脚跨过绳栏。当他飞快地往提款机走去时,听见一声叫喊:“干嘛呢你?!”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一个精瘦的男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制服,正站在栏绳外,手中拎着一个饭盒,另一只手上握着筷子。他用筷子点了点地上。董丹发现自己身后未干的水泥上有一溜新鲜的脚印。那瘦子问他长眼了嘛?看看都干了什么好事儿!董丹说他现在看见了。看见了也晚了,跨过绳子之前就该好好看看啊。说得对,之前是该好好看看的。董丹陷在自己的脚印里,腿开始僵硬。因为要赶着暴风雨来之前把水泥铺完,五位工人弟兄累得半死,现在十秒钟就让你给毁了。是六秒。什么?!他只用了六秒钟就把它毁了——那十二个脚印子——一秒两个就是证据。你以为花六秒钟就比花十秒的赔偿得少吗?瘦子气疯了。不、不、不是,董丹纠正他,他的意思是他花了六秒钟就发现自己的错误了。而不是十秒。管他是十秒还是六秒,反正他得赔偿。赔多少?这不是他能定的,大楼经理会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