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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偶尔才用一次的,”雪跟踪完我的视线,说,“这附近她有工作室,在东京时几乎都住在工作室里,那里睡那里吃。这里偶尔才回来。”

“原来如此。”好个忙碌的人生。

她脱去皮大衣,挂上衣架,打开煤气取暖炉。随后,不知从哪里拿来一盒弗吉尼亚长过滤嘴香烟,取一支叼在嘴上,无所谓似的擦火柴点燃。我认为13岁女孩子吸烟算不得好事。有害健康,有损皮肤。不过她的吸烟姿势却优美得无可挑剔,于是我没有表示什么。那悄然衔上过滤嘴的薄薄的嘴唇,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点火时那长长的睫毛犹如合欢材叶似的翩然垂下,甚是撩人情怀。散落额前的几缕细发,随着她细小的动作微微摇颤——整个形象可谓完美无缺。我不禁再次想道:我若15岁,肯定坠入情网,坠入这春雪初崩般势不可挡的恋情,进而陷入无可自拔的不幸深渊。雪使我想起我结识过的一个女孩子——我十三四岁时喜欢过的女孩儿,往日那股无可排遣的无奈蓦地涌上心头。

“喝点咖啡什么的?”雪问。

我摇摇头:“晚了,这就回去。”

雪把香烟放在烟灰缸上,起身送我到门口。

“小心烟头上的火和炉子。”

“活像父亲。”她说。说得不错。

我折回涩谷寓所,歪在沙发上喝了瓶啤酒。然后扫了一眼信箱里的四五封信:都是工作方面的,而那工作又无关紧要。于是我暂且不着内容,开封后便扔到了茶几上。浑身瘫软无力,什么也不想干。然而心情又异常亢奋,很难马上入睡。漫长的一天,一再拖延的一天。似乎坐了一整天游乐滑行车,身体仍在摇晃不已。

到底在札幌逗留了几天时间呢?我竟无从记起。各种事情纷至沓来,睡眠时间又颠三倒四。天空灰蒙蒙一片。事件与日期纵横交错。首先同服务台女孩儿有一场约会,然后给往日的同伴打了个电话,请他调查海豚宾馆。接下去是同羊男见面交谈,去电影院观看有喜喜和五反田出场的电影,同13岁的漂亮女孩同唱“沙滩男孩”,最后返回东京。一共几天来着?

计算不出。

一切有待明日,可以明天想的事明天再想好了。

我去厨房倒了杯威士忌,什么也没对地喝着。随即拿过原来剩下的半包椒盐饼干,嚼了几片。饼干有点发潮,像我脑袋似的。然后拿起旧唱片,拧小音量放唱起来。那是令人怀念的莫达西亚兹和托米·多西的歌,但已落后于时代,像我脑袋似的,而且有了噪音。但不连累任何人,闭门不出,自成一体,像我脑袋似的。

你这是怎么了?喜喜在我脑袋里说道。

镜头迅速一转:五反田匀称的手指温情脉脉地抚摸着她的背,犹在探寻其中隐蔽的水路。

你说这是怎么了,喜喜?我的确相当迷惘相当困惑。我不再像过去那样自信。当然爱与半旧“雄狮”除外。是吧?我嫉妒五反田匀称的手指。雪已经把烟头完全熄灭了吗?完全关好煤气炉开关了吗?活像父亲似的,一点不错。我对自己缺乏自信。难道我将在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这种如同大象墓场的地方如此喃喃自语地沦为老朽吗?

但,一切有待明日。

我刷了牙,换上睡衣,把杯里剩的威士忌喝干。刚想上床,电话铃响了。我站在房间正中定定看着电话机,归终还是拿起听筒。

“刚把炉子关掉。”雪说,“烟头也完全熄了,这回可以了吧?还不放心?”

“可以了。”我说。

“晚安。”

“晚安。”

“喂,”雪略一停顿,“你在札幌那家宾馆里看见身披羊皮的人了吧?”

我像孵化一只有裂纹的鸵鸟蛋似的怀抱电话机,在床边坐下。

“我知道,知道你看见了。我一直没吭声,但心里知道,一开始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