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第4/12页)

1994~1995年出版的《奇鸟行状录》(直译应为《拧发条鸟编年史》),梗概大致是这样的:原先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31岁的“我”失业了——或者不如说“我”自行扬长而去——由于妻子有工作,暂时在家自得其乐地“以夫代妇”。故事是从6年前结婚时养的一只猫的丢失开始的。猫丢失后,怪事接踵而来。“我”首先接到一个自称认得“我”的陌生女郎的电话,向“我”咨询她现在是赤身裸体好还是穿上什么好(例如带黑色花边的三角裤);接着一个16岁女高中生问他,若他喜欢的女孩长有六只手指并有四个Rx房他会做何感想;继而一个衣着得体却偏偏冠以一顶塑料红帽的名叫加纳马尔他的女子向他宣布猫的丢失仅仅是一切的开始;随即加纳马尔他的妹妹加纳克里他向他倾诉经过一次车祸后如何失去一切痛感,如何由肉体娼妇变成“意识娼妇”;又来一个老者向他追述四十年前蒙古边境的一口深井以及剥皮鲍里斯……更令他费解的是老婆一天上班后再未回归(他清楚记得这天早上还为老婆拉了连衣裙背部的拉链)。于是他下到邻居院里一口极深的枯井里想了三天三夜。爬出井回家接到老婆一封长信。信中说她近两个月来一直在同一个男人睡觉。而她并不爱那个男人(睡觉纯粹出于瞬间涌来的性欲),爱的仍是丈夫,叫他不要再找她。如此茫然怅惘之间,加纳克里他邀他同去希腊的一座孤岛。正准备行装,舅父前来向他授予事业成功的秘诀:凡有疑难应从最简单处入手,比如在合适的场所观察行人面孔,答案自在其中。他立刻如法炮制。观察至第十一天,忽然见到一张以往在酒吧见过的一张男子的脸,“有什么触动了神经”,他旋即尾随而去,在一间废弃的黑屋子里将对方打得半死不活,对方却冷笑不止……

《奇鸟行状录》(以下简称《鸟》)的时间背景是1984年,创作时间应在1993~1995年。当时作者正旅居美国。就是说作者是站在美利坚大地上来遥望来审视日本这个岛国的。“简言之,日本看上去更像是翻卷着暴力漩涡的莫名其妙的国家”,是“扭歪变形的空荡荡的空屋”,是“空虚的中心”。(沼野充义语,《文学界》1995年10月号)这点对我们理解作品或许可以提供某种启示。整部作品获第47届读卖文学奖。文学评论家丸谷才一在1996年2月1日的《读卖新闻》上就此撰文,称赞《鸟》“尽管近结尾部分不无紊乱,但仍极富魅力,若干小故事纵使收入《一千零一夜》亦不逊色,堪称奇才之作”,“给我们的文学以新的梦境”。的确,作者在《鸟》中再次淋漓酣畅地发挥了其编织故事驾驭虚实挥洒文字的气势与才华。如果说《世》是其青年时代平地筑起的一座寒气逼人的摩天冰峰,《鸟》则是其步入中年后向所谓文学极限全力发起的一次冲击。小说出版不久即被《朝日新闻》连续几周列为十大畅销书之一,甚至榜首。

以上我们大致浏览了村上小说世界里的风光,下面准备多少深入地剖析一下其深受读者喜爱——有相当一部分人达到痴迷的地步——的主要原因,或者说村上文学的艺术魅力所在。我想不妨归结为以下四个方面:

第一,在于他作品的现实性,包括非现实的现实性。在我们中国读者看来,村上作品可能不无费解之处,但对于日本读者尤其青年读者来说,则很多是他们身边的事和他们所熟悉的事,而觉得村上说出了自己想说想写的东西,甚至认为村上在小说中以恰如其分的语言道出了其人生每一阶段朦脆的苦恼,是再现自己人生的“装置”,很有现实性。

其现实性首先来自现实主义手法。日本著名文学评论家奥野健男1989年在《产经新闻》撰文说:“《挪威的森林》这部最近流行的青春小说,通篇没有矫揉造作之处,或者说没有为讨女孩子欢心而装腔作势的伪善笔法,使我感到心情愉快。”作者自己也再三强调《挪》“是现实主义小说,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Eureka》1989年临时增刊号)他早就想以现实主义笔法写一部“足以让全国少男少女流干红泪”的“百分之百的恋爱小说”。(《文学界》1991年4月临时增刊号)关于具体做法,作者在一次接受采访时说,“尽可能让作者同读者处于并列位置”,“而若视线从上往下,作品是绝对不会有说服力的”。“我写作时,总有一种想把自己的悄悄话讲给某处一位朋友的心情,理解的人自然理解。”(《文学界》1985年8月号)这就是说,作者竭力回避高人一等、以已度人的说教态度,而以完全平等的态度对待每一个人并且同其保持一定的距离。阅读中我们不难察觉,作品中甚至找不出一行对除“我”以外之人的心理描写,“我”也很少表现自己,不声嘶力竭地强调自己的主张,更不声色俱厉地训斥别人。作者绝不允许“我”踏入别人的精神领土和私生活禁地。不妨说,村上作品的一个特点,就是主人公从不强调自己与众不同,总是说自己如何“普通”——生在普通的家庭,上的是普通学校,过着普通的生活,结交普通的女孩(当然主人公都是不普通的,但其不普通是借别人之口说出来的,是别人眼里的不普通)。结果,这一自然而优雅的绅士加朋友般的态度,成功地使读者宽容而忘情地接受了小说中跃动的那颗孤独而真诚的心,使得无数青年男女不知不觉地融入书中独特的氛围,引发他们心灵的微妙然而深切的鸣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