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至少应该尽可能地(第10/12页)
但他必须和父亲弄清的是什么呢?需要划分的边界是什么呢?他得向老人证明什么呢?要么向约珥?或者向迪米?除了一句引语,除了一句似非而是的隽语,除了一句反驳的话,除了一句俏皮的话,他还得说些什么呢?
继承的遗产既没有让他忧心忡忡,也没有让他欢欣鼓舞。是的,他对化妆品一无所知,但事实上,他对任何东西都不真正了解。这样说不定还有某种好处呢,尽管费玛此刻还烦不了来给这种好处下个定义。而且,他没有任何需求。当然除了最简单、最基本的需求:吃饭、穿衣和栖身。他也没有任何欲望,但也许要除了一种朦朦胧胧的愿望,那就是抚慰所有的人、调解纠纷、到处播撒和平的种子。他该如何做到这一点呢?怎样才能让别人在心理上调整过来呢?他很快就得会见公司的全体雇员,弄清他们的工作条件,并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思考的结果是:他需要学习。而学习是一件他确实明白的事。那么,他要学习。循序渐进地。
明天他就开始。尽管实际上明天已经到了:已经是午夜之后了。
一时间,他思忖着要不要和衣钻到父亲的床上睡它一觉。一会儿之后,他做出了决定:将这个独特的夜晚荒废掉真是可惜。他应该将这座公寓搜索一遍。发现它所有的秘密。从现在就开始初步适应新领域的各种方式。
费玛一直找寻到凌晨三点,他打开所有的衣橱,搜索那个沉重的黑色高脚五斗橱的深处,审视每一格抽屉,将手伸到床垫底下、枕头之间和父亲那堆还没来得及熨烫的白衬衣里。摩挲扶手椅的织锦皮面。用手指拨弄银质蜡烛架和高脚酒杯,又拿在手里掂量来掂量去。抚摩老式家具上漆的表面。比较所有的茶盘。发现平纹细布下面罩着的那架无声无息的辛格[15]缝纫机,从熠熠生辉的贝歇斯坦[16]钢琴上敲出一个空洞的音符。他挑选了一个刻花玻璃做的高脚酒杯,为自己倒了一些法国白兰地,将酒杯举向那六个装着高高的唐菖蒲的花瓶。在玻璃纸一阵沙沙的声响之后打开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品尝里面细腻爽滑的内容。用他在桌子上发现的一根孔雀毛撩拨所有的水晶枝形吊灯,让它们痒痒。很小心很小心地,让那些罗森塔尔[17]细瓷器发出清脆、细小的颤音。翻看一摞一摞的绣花餐巾、散发着幽香的手绢、蕾丝织物、羊毛披巾和各式各样的小山羊皮手套,还有一些雨伞,其中,他发现了一把年代久远的蓝色丝质女用阳伞。一张接一张地搜索那些意大利歌剧唱片。他父亲喜欢在那架老式留声机上播放这些歌剧唱片,放着最大的音量,用他赞礼员一般的男高音和演唱者一道吟唱,有时还有他的一两个女友陪伴他,她们一边弯着小指头呷着茶水,一边朝他投过来如醉如痴的一瞥。他将雪白的餐巾从她们的镀金戒指(上面刻着大卫星,还用希伯来字母和罗马字母分别刻着“锡安”的字样)中间抽出来。他仔细打量着客厅墙壁上的绘画,其中一幅表现的是一个英俊的吉卜赛人,吉卜赛人带着一只会跳舞的狗熊,狗熊的脸上似乎带着微笑。他轻轻地拍了拍赫茨尔和弗拉基米尔·亚博廷斯基的青铜胸像,彬彬有礼地问他们今晚感觉如何,接着又斟了一杯法国白兰地,又吃了一块巧克力,然后在一个通常情况下很难发现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些镶点着珍珠和半宝石的银质鼻烟盒,在那些鼻烟盒中间,他一眼就瞥见他母亲以前常常戴在她脖子后面那个发髻上的玳瑁壳梳子。但那顶上面带羊毛绒球的蓝色针织童帽怎么找都找不着了。浴缸立在四只黄铜做的狮爪上,在浴缸后面的壁架上,他发现了一包一包的外国浴盐、润肤油、美容霜、药品和神秘的油膏。他吃惊地发现了一双后面有一道裂缝的旧的丝质长统袜挂在那里,长统袜让他腰际感到一阵轻微的搏动。走进厨房,他默默地记住了冰箱里和面包箱里的所有东西。然后,他返回卧室,把卧室里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隔板上的那些丝质内衣嗅了又嗅。有那么一会儿,费玛觉得自己是一个锲而不舍、有条不紊的侦探,正在一寸一寸地彻底搜索犯罪现场,以寻找一个虽是蛛丝马迹但却至关重要的唯一线索。但,是什么线索呢?什么样的犯罪呢?他懒得思考,因为他的酒劲一下子就上来了。这些年来,他一直苦苦渴求一个让他感到自在的地方,可他一直没能如愿,他自己的公寓不是这样的地方,妇科诊所不是这样的地方,他朋友们的家中不是这样的地方,他所在的城市不是这样的地方,他所在的国家不是这样的地方,他所处的时代也不是这样的地方。也许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自拆台脚的愿望。让他遥不可及。让任何人都遥不可及。今夜也是一样,置身于所有这些令人激动但又坚持对他隐藏那个真正要紧东西的物件中,这个愿望似乎仍然遥不可及,于是他自言自语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