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我曾经的思念(第19/22页)

“可是那段时间里,我对母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自然,通常意义上的爱和感激,这些都是有的,你能理解吧。在我心目中,母亲就像是透明的。我真正意识到母亲的存在,是在发现她精神已经不正常以后。我刚开始读高中那年,母亲发病了,被送进了疯人院。我只能一边在慕尼黑一家牛奶店做工,一边读书,还要天天去看望母亲。她早早就会到会客室等我,坐在那里编织些衣物,或者在纸上画些怪物似的动物。我看到她时,才真正从心里意识到爱这种感情的本质是什么。

“母亲编织的东西没什么价值,也没有什么用处,只不过是反复机械性的劳作成果,就像一大片蜘蛛网似的。她喜欢把自己织的东西给我看,笑着盼望我能夸奖她几句。

“我只能拼命想着夸奖的话语,想让母亲听了高兴。我还是个孩子,还想不出那么多夸奖的话,所以我心里特别难过,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深刻伤害。从那时起我才明白母亲对我们的爱有多深,这种感情却只能用相反的方式让我体会到。我正是从那一刻才开始知道什么是爱和悲伤,什么是心里的伤痕。

“这些事情我虽然没有专门和我妹妹好好谈过,但我想她的心情应该和我一样吧。对于我来说,接下来结的那次婚也很欠考虑,给自己平添了不少烦恼。我的前妻心里也曾留有阴影,平日里要靠酒精的麻醉才能活下去。往往右手刚接过干模特挣来的钱,左手就把它送进酒馆买醉。我当时还尽量不让母亲知道我前妻的这种坏习气,母亲要看到了会更加生气。她狠狠地骂过我前妻,几乎是连哭带喊,但是这么做,对于改变她的习气于事无补。”

我住了口,自然地笑出声来,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尽量不去看玲王奈有何反应,只凭感觉知道她还在静静地听我说。这些陈年的痛苦回忆就像地层下堆积的高压瓦斯,深深地郁积在我心里。今天无意中提及过去,就像拔掉心中的栓塞,压在心里的话不断喷出来,想压也压不下去。

“我对洁说,我想问的不是你回答的;我的意思是想问问你,心里喜欢过谁没有?你是否感觉过与另一个人心灵相通,完全能体察对方的痛苦,并把它当做自己的事,真正在情感上融为一体,共同体会对方的悲哀和痛苦,并以此确定两人的关系。你究竟有过这种经验没有?

“听了我的话,御手洗考虑了好久,看来这些话多少也触动了他。他一改平日里玩世不恭的口吻,半天才开口。他告诉我,确实有过一次,但那几乎已经过去了二十年。那时他刚从美国回到日本,正是学着思考人生的年纪。当时他住在横滨一个小镇偏僻的旧房子里,每天光在屋里读读书,此外什么事也没做。这时他认识了一位日本人,年纪也很轻,看来曾受过很重的伤害,连自己是谁都已经记不清了,不知怎样才能活下去,而且正为女人问题而万分苦恼。总之,御手洗觉得已经没有人能比这个年轻人的处境更惨了,他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是根稻草都想一把抓住。这个人走进了御手洗的屋子,就像已经踏在悬崖边的人,向他求救。

“御手洗刚见到他,就感到十分痛心。因为这位年轻人一无所有,既没有谋生的能力,也不知道未来要怎么办,而且正在沦为一桩阴谋的牺牲品。要是没人管,他很快就会丢掉性命,唯有御手洗能够想办法挽救他,他的生死就这样落在了御手洗一人肩上。御手洗告诉我,在这个时候,他突然产生了强烈的使命感,似乎领悟到了不可抗拒的天意。

御手洗说,他被年轻人那哀怨无助的眼神深深打动了。他向御手洗微笑,推开房门,坐在沙发上,伸手接过递过来的茶杯。做着这些动作时,他总要小心翼翼地看着御手洗的眼睛,似乎干什么都要取得他的同意。年轻人就像一个无助的婴儿或者盲人,用手摸索着寻找未来的人生,必须得有人在身边帮助,他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