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幕 别歌(第2/4页)
列缺循声望向钟楼,意外见一身素衣的老婆子正坐在塔顶拉三弦。相距甚远而看不清她的神情,唯有琴声幽幽而来,嘈嘈切切好似不安的叮咛。列缺一时被震慑住,惊多于怨,而皆归于感激不尽。
钱斌紧张地走到高台边沿,指了下老婆子的方向下令驱逐。谢谢你还愿意来送我。列缺静静听着,慢慢闭上双眼,但一瞬之间,短促的曲调忽然变得悠长而寂寥,换成一首熟悉至极的曲子。“昔我往昔,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列缺蓦然睁眼,须臾,眼泪不争气地落下。苍老的歌声仿佛耳语叙述着平生流离,呼唤往事一一涌上心头,列缺陡然转身向她爬去,但被官兵们强行按住,挣扎抬头之际,恰逢歌声停歇,老婆子从塔上纵身跃下。当时耳畔太静,血肉之躯摔烂之声分外清晰。众人一阵惊呼。风吹着她的白色麻衣,像一块被人挤干丢弃的旧抹布。
“时候到了。”聂贞催促。
刽子手走至列缺面前,一张脸毫无表情。
“行刑——”
刽子手手起刀落。
“嗯——”众人下意识捂脸后退,生怕被溅到血,可砍下的瞬间,列缺笑着滚开避让了。众人睁开眼,惊异地看见犯人还活着,有生之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事。“太痛苦了,反而不甘心就这么死。”列缺道。聂贞腾一下站起身,骤然间天空中群鸦自西方奔袭而来,向东飞渡,黑压压的鸦群掠过人们头顶,如乌云般的巨大阴影里一个红色身影从中降落,独立在高高的柱顶,眉眼凛然扫过脚下。“梅川……”聂贞念着,大声道,“梅川!你来得正好!”
“哦,找我何事?”
“你身为孝陵卫指挥使,世受皇恩却不知感激,集结私兵,意图篡逆!梅川,今日我一并拿你的人头祭天!”
“世间的事凭你一张嘴就能颠倒黑白了吗?不过,想怎么说都由你了。”梅川笑着甩开披风,“乌鸦嗅到血味,便会成群飞来觅食,因为本性如此。你嗅到弱小,便将之尽数蚕食,也是因为本性如此。聂贞,你不觉得自己何其丑陋?”
“去阎王面前诡辩吧!你只身前来就别想全身而退,聂某劝你几句,狂妄是对无知的粉饰,勇敢是对愚蠢的美化。”
“那我也劝你一句,虚伪是对忠诚的谋杀,所以这虚伪的圣恩,我不要了!”梅川扯下男子官帽随手一丢,长发飘飘。
“女……女子?!”钱斌目瞪口呆地看向钱瞻。
钱瞻无辜道:“别看我,这事儿我真不知道……”
聂贞拔剑,官兵们皆拔剑,一场缠斗一触即发,百姓们惊惶四散,场面顿时大乱。叶白驭马自街角飞奔出来,逆人流而上,直冲向列缺面前的重重守卫,反应快的几人忙将长矛架在一起组成一道绊马索,马一失前蹄,叶白便飞出去,扑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儿,啪一下合起扇子,被重重包围了。
叶白嘘了一声,对列缺道:“你的心可真大,把老婆和兄弟留在一块儿?多少大事就是这么出的。”
列缺望着梅川笑了笑:“无妨,要出事也是你,不是我。”
刽子手看着叶白浑然天成的进攻姿态,担心因公殉职,竟一转头跑了。官兵们见状更不敢上前,叶白趁机跳到列缺身后,三下五除二斩断铁链将他扶起。列缺极力用颤抖的腿支撑着站起来。
“喏,扶你一步一坛酒,此去城外少则千步多则万步,你欠我的酒大概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逃得出去再说吧。”
“我烧了香才出门的,今日铁定逃得出去。”
双方正面对峙,空气似乎凝固。无论是高处的梅川,还是利剑出鞘的列缺和叶白,都给了聂贞沉重的压迫感,纵使己方占据几乎所有优势,他也丝毫不敢懈怠。虽然如此,这局面却是他梦寐以求的,他已等不及给梅川致命一击。只见嗖一下,聂贞向列缺冲过去,长剑精准地对上他的命门。可是剑行一半被叶白看破,他一手阻挡,另一手突兀地射出一只白刃,闪电般轻灵的身法即便是列缺也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