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幕 鱼纹玉佩(第2/3页)
妻子披着一件厚棉袄盘腿坐在卧榻上,一边纳鞋底一边语速飞快地唠叨:“我这回再纳厚点,要不然你没穿几天又坏了。我没出阁的时候大家就夸我手艺好,怎么嫁给你,这鞋底甭管怎么纳都不禁用呢?天天忙,光烂鞋底了,你真是劳碌命!罗恒,你在听我说吗?”“听着,你继续说吧。”“昨天聂大人知道昕竺生病了,让人送了三两银子来。要是没这钱,我得拿西北风去给昕竺看病买药了。你啊,好好给聂大人卖命,不求做多大的官,能过活就行,他那么通情达理的一个人是不会亏待我们的……”天地间的风吹着抖动的树枝一下下砸在窗框上,罗恒专注照顾女儿,故意没注意听妻子的话。感觉到额头上的温暖触觉,罗昕竺微睁开杏眼,见到是父亲,心中欢喜。“爹,你可回家了,累吗?案子查清了?”“还有你爹查不清的案子?你别担心,好好休息。”罗昕竺虚弱地点头,抓住罗恒的大拇指攥在手心里,拉进被子里抱着,方才像婴儿一样安心睡过去。妻子低声叹息:“昕竺这病是好不了了——”“谁说的?!是病就有药能治!”对于罗恒这一点的固执她不予置喙,干脆问:“昕竺长得寶獅,性格也温顺,现在到了年纪,最要紧是找个好婆家,你怎么就不担心?”“今天不想谈这件事。”妻子白了罗恒一眼:“你总是这样煳弄我,那究竟什么时候能谈?!”“什么时候都不谈。”妻子掀掉棉袄,快步走到罗恒身后低声警告:“我告诉你,我就算死也不会把昕竺交给刘毅那种粗人,一没前途,二没出身,而且连个家都没有,这个主意你别打,想都别想。”“我何时说过要把昕竺嫁给刘毅?”“那小子看我家昕竺的眼神,他心里想什么,你真看不出来吗?”罗恒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原来如此,不过刘毅倒是个不错的孩子……”妻子气愤地拍打了下罗恒的嵴背,他疼得挺起身子,切切笑着,握住妻子的手道:“我只是开个玩笑。刘毅的确不错,但照顾不了昕竺,咱们的女儿咱们自己照顾,你别担心,昕竺嫁不嫁、嫁给谁,那得随缘分。”妻子撒着娇戳了下罗恒的额头:“你啊,也就只敢拿我开玩笑!”她从贴身棉袄的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神神秘秘地抓在手中晃了晃,放到桌上。罗恒吓了一跳,竟然是鱼纹玉佩。“这宝贝是你给我买的,还是聂大人赏的?干吗偷偷藏着,非得等我给你洗衣服时亲手摸出来?”妻子拿起玉佩爱惜地抚摸着。“这东西可不是——”“可不是给你的!”妻子嗤笑一声,“你啊,藏在胸口这么隐秘,还说不是给我的。”罗恒急了。都怪自己大意!这么重要的证物竟没有及时存放起来。但他又不想伤害妻子,只得结结巴巴地解释:“这是聂大人赏的东西,但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明天我就给他还回去。”说着就想从妻子手中夺过来。妻子笑着一扭腰跑掉了。“快给我!”“聂大人赏的为何要还?”她紧紧攥着玉佩放在腰间比画来去,臭美了片刻,最后才一狠心塞进罗恒手里,“你别还回去了,驳了聂大人的面子不好。但这么贵重的东西挂在我这件破衣服上也有点糟蹋。最近家里急用钱,不如你把它当了吧?”罗恒握住玉佩,望着日渐苍老的妻子发愣,胸中充斥着身为男人的无力感。当了?可是他在心中反复念这两个字,转念思量起来,如果鱼纹玉佩再度出世,他的主人会有什么行动?在茫茫人海里寻找凶手,就像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中寻找一条特定的鱼,最容易上钩的饵就握在自己手里,再冒险也值得一试。罗恒心生一计,忽而笑起来:“好,听你的。”
“快!跑跑跑!”乾元拽着列缺狂奔过几条街,正从一条小巷冲出来,只见一个少年敏捷地跳过一辆木板车,如离弦之箭般向远方逃遁而去。一个怀孕的女子呼哧呵呵地停住脚步,扶着腰,指着少年的背影无力大喊:“抓住他!大家帮我抓住那孩子!他抢了我的东西!”围观的人无动于衷,列缺忍不住独自跑去追逐少年。“傻子!”少年转头对列缺做了个鬼脸。列缺纵身一跃,蹬上土墙,几步轻功甩到少年面前拦住去路,拧住脖子压在地上。“你干吗多管闲事?烦死了!别来惹我!”“你抢就抢了,也张大眼睛看看,没见那女子怀着身孕?”少年奋力挣扎:“她怀的又不是我的种,怎么不能抢?”“她是弱者,强者不该打劫弱者。”“我呸!你算哪根葱,少跟我讲大道理。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今儿认栽了,你要打随便打!赶紧的,老子还等着回家吃饭!”“家?你家在哪条街的破庙里?”列缺目光炯炯地审视着少年,“一头蓬松脏乱的头发,大冷天穿着单衣,脚上满是伤口但没有鞋,是孤儿?还是乞丐?”“我去你姥姥的乞丐!”是孤儿吗?少年气得双目含泪,作势要踢列缺的要害却被轻松躲过。列缺长腿一抬轻松将其撂倒在地,拧紧少年的手腕脉门,接住手掌心掉下来的赃物,是一根银链子。乾元扶着孕妇姗姗来迟。孕妇见列缺已抓住少年,可担心少年狂躁而不敢上前,纠结着,从菜篮子里掏出一块豆腐向少年递过去:“小孩儿,这根银链子是我丈夫娶我时的聘礼,我不能给你。但这块豆腐请你收下吧。”“给我?”少年惊讶地指着自己。“你很饿吧?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吃。”少年惭愧地低下头:“但我抢了你的东西,你为何还肯给我吃的……”“你别误会,对于你做的事我仍很生气。但我丈夫是个善人,不会介意我多照顾了一个孩子。”孕妇抚摸着大肚子道,“吃了东西,有力气就去劳作,讨口心安理得的饭,别再被人按在泥里打,靠卖皮肉生活。这不仅让人生气,更让人看不起。”两行不甘的清泪从少年眼中流出,他爬起身转头就走,然没走多远又跑回来,一把抓过孕妇手中的豆腐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大哭,宛如吃下苦药,满脸粘上白色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