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幕 神明(第2/3页)

梅川拽着列缺的脚拖上岸,拔刀挑开绑住他手脚的绳子,急忙捶他的胸膛:“列缺!列缺!”

“哗”的一下,列缺吐出一大口水,咳嗽着醒过来,歪过身躯趴在地上拼命吐水。吐完水,捂着胸口直喘气,嘴唇青紫,脸色苍白与死人无异。但他注意到梅川衣裳凌乱,长发湿淋淋地垂在身后,不禁面露迷惑。转而,终于回忆起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来捡我养的野猫,岂料它正没骨气地寻死。”梅川噼头骂道,“你又发明了新的自我折磨的办法?我真是不得不佩服你的脑子!”列缺躺在地上发愣,一时半刻没回过神来。梅川腾一下背过身,狠狠拧着衣袖里的水,两颊通红。“你还不快把衣服穿起来!”

正是深夜结霜的时候,两人只得凑在一堆柴火前取暖。

“我以为大人今天不会来了。”

“每年都来,为何会今年不来?我的人生里没有例外。”

十年前的此夜,列缺被一群少年偷袭重伤后扔在下马坊无人问津的后山泥潭里,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这棵梅花树下,伤口已被清洗包扎好。梅川正闭目倚靠着树干,似在沉睡,然两颊依稀泪痕斑驳。列缺吓了一跳。神明般的人也会有伤心事吗?

两人相对无言,静坐了一夜。后来列缺才知道那日是梅川的生辰,也是令他最坐立不安的日子。第二年的这一夜,列缺又偷偷去了梅花树下。梅川真的在,静静横躺在树干上合眼休息,只是眉宇间愁云惨雾挥之不去。列缺以为梅川没发现自己,便自作多情地躲起来守了一夜。

往后的每一年两人都会在此碰头,像一个没有约定过的约定。如此相聚,时光的流逝仿佛能触摸到,列缺见证了这棵巨大的梅树快速衰老死亡,也见证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巨大岩块被两人切磋的刀剑削裂。至于这在梅川心里到底是不是约定,列缺也说不清楚,更说不清楚梅川流泪忧伤的理由,他怎么敢问。

“这里是一个人的葬地。”当他在某年终于鼓起勇气提问时,梅川如此敷衍地回答。

至于是谁,为何葬在这奇怪的地方,以及在脚下的哪里,列缺始终无法问出来。这里葬着一个谜,梅川的回答亦如一个谜,连带这棵树、这座山以及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在他心里弥散成了一个触手难及的谜。

偶尔列缺也会觉得,梅川对他认真地注视像是透过他看着其他什么人,远的尽是难以理解的悲愁。相识甚久,长大后知道距离更重要,血亲之间尚有不能体谅之情感,何况梅川是上司,只要他不主动提起,列缺再也不会问了。

想着,列缺从胸口摸出洗干净的佛像,递到梅川眼前:“喏。”

“祝寿要送礼,谁教你的人情世故?”

“我爹。”

“说谎。”

“……我在路上看到的。”

“这才是真话。”梅川把玩着佛像,笑容变得凝重,“你雕的佛像,怎么像魔?”

列缺连连摆手:“不,它只是丑了些。”

“刀法能看出人心,你的心都刻在这上面了。但我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我不明白你。”

列缺忽地抬头,对上梅川玩味的目光,不禁问:“我?”

“杀人,杀人。你用不断杀人的手雕刻佛像,究竟想在其中注入怎样的心绪?你用不断杀人的手虔诚祈祷,究竟想抚平怎样的感情?你用不断杀人的手拥抱别人,究竟想要别人怀着怎样的心情爱护你?佛像脸上的血迹擦不掉。但这不仅不丑陋,只会让世人更加迷恋。”“你跟踪我?”“出于对你的好奇。”列缺站起身,焦躁地来回踱步:“我又做错了吗?你仍然不会相信我。但如果是你——”“——结果不一定更好。”“不!你一定与我不同。既然他人都说我是疯子,可能我真是疯了,而自己一无所知。”列缺指着自己的胸口,“大人,这个疯子有可能在无意识时杀了更多人!他沉醉于取人性命,挖人心脏——”“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