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3/6页)
他来到房屋鳞次栉比的一个广场上,那些雄伟的房屋都装饰着许多绘画或雕刻的饰物。有一家大门口上立了一个巨大而灿烂的佣兵像,色彩鲜艳夺目。这个雕像不如那教会里的雕像美丽,但有独特的风格,把小腿肚与蓄须的下颚也表现出来,使戈特孟想到它也许是那个雕刻师的杰作。他走上前去叩门,跨上台阶,看见一个穿了镶毛皮天鹅绒上衣的绅士。戈特孟问他,哪里能找到倪克劳大师?那绅士反问,要找他做什么?戈特孟尽力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怀,只说捎个信给他。于是绅士告诉他大师住的巷子,当他访遍那里时,已经入夜了。他焦急而又快乐地站在大师门口,仰视那些窗子,几乎要跑进去。不过他想到时间已晚,而且自己整天风尘仆仆,一身是汗,只好忍耐,等待天明。虽然如此,他还在门口站了好久,正要走时,突然看见窗里灯亮了,有个人影走到窗口来,是个很美丽健康的少女,她的头发在柔和的灯光后徐徐飘动。
第二天早晨,城市已复醒来,人声嘈杂,戈特孟在昨晚过夜的修道院里洗了脸,拍掉衣履上的灰尘,来到那巷里叩门。有个女佣出来应门,却不愿立刻带他去见大师,不过他终于说服了那老妇人,带他进去了。雕刻师穿着工作服,站在一个不大的厅里,也是他工作的地方。这个留有胡子的高大男人,四十来岁,两眼炯炯有神地打量着这陌生人,问他有什么事。戈特孟回上了庞发宙神父的问候。
“没有别的事了吗?”
“师父,”戈特孟屏息地说,“我在修道院里看见过你雕的圣母像。哦,是那样亲切且逼真,使我对你油然而起敬佩之心。历经长久的流浪生活,饱受风霜饥饿之苦,我已是个谁也不怕的人,但却敬畏着你。我有一个大的希望,这个希望始终使我耿耿于怀。”
“你的希望是什么呢?”
“我想做你的徒弟,跟你学习。”
“有这样希望的年轻人,并不止你一个。可是我是不收学徒的,我已经有两个助手了。你从哪里来的?谁是你的父母?”
“我没有父母,也不是从哪里来的。我是修道院的学生,学过拉丁文与希腊文,后来我出走了,从此流浪在外,直到如今。”
“你说,你为什么一定要做雕刻师?你曾经做过这种事吗?你有图样吗?”
“我画过许多图样,但都不在身边。至于我为什么要学这种艺术,我可以对您说明。我曾经有过许多想法,看见过许多人的脸与身段,并且曾经不断地回想。在这些思想中有若干是我念念不忘、寝食难安的。我奇怪的是人各有形态,各具殊胜,譬如额角和膝部的配合,肩膀和臀部的配合,即使各人的人格与气质一致,内心深处相同,但每个人仍都各有不同的膝、眉与额,这岂不是很奇怪吗?还有更使我奇怪的,是我在某一个夜里,帮助一个临盆待产的女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为什么每一个人在痛苦与快乐达于顶点时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呢?!”
雕刻师逼视着这个陌生人。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师父,我知道,这正是我从师父的圣母像上所发觉出来的,这对我是何等喜悦与惊愕,我就是因此而来的,在那美丽高尚的圣母像脸上,真不知含有多少痛苦,同时所有的痛苦又变成多少真正的幸福与微笑了!当我看见雕像时,我燃起了心中之火,觉得我多年的思想与梦想是确实的,突然有了新的意味,于是我就知道该做什么,该去何处了。倪克劳师父,我衷心请求你收留我,让我跟你学习。”
倪克劳注意地倾听着,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小伙子,”他说,“你对艺术的体悟非常的惊人,连我也惊奇在你这样的年龄居然能知道这许多苦乐,我觉得与你把酒作一夕谈,应是愉快的事。可是一起谈愉快与聪明的话,不如一起生活与工作几年更好。喏,这是工场,将是工作的地方,不是闲谈与空想之所,而是用双手实干的地方。我老实对你说,你不必再走了,且看你能做些什么。你曾经使用过黏土与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