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5/5页)

这像是离别前的话了,事实上这确是一番告别前的滋味。当戈特孟站在朋友面前注视着对方那副决断的脸容,并望着他那饱含意志的眼睛时,他觉得现在二人不再是兄弟与朋友了,他们的路已经分开了。站在戈特孟面前的人不是梦想家,也不是期待命运呼声的人,这个那齐士的确是个有固定秩序与义务的人,是教团、教会与精神的仆人,也是战士。但戈特孟现在明白了,自己不属于这类人,他没有故乡,有一个不知名的世界在等着他。那也是他母亲曾经同样遭遇过的,她舍弃了家园,丈夫与孩子,共同生活与秩序,义务与名誉,去到不知名的远方,大概早已在哪儿没落了。她没有目标,正像他一样。别人有目标,他没有。那齐士早已把这一切看透了,他所说的是对的啊!

自从这天之后,那齐士不见了,似乎突然消失了。有另外一位讲师来上他们的课,他在图书馆的位置也空下了,但他还在这里,并非完全的隐没,有时看见他横过回廊,有时听见他在教堂里低语,跪在石板上。戈特孟知道他是开始高深地修道了,夜里要禁食和起来3次。他还在这里,却已迈入了另一个世界;虽可见到他,但却有如昙花一现,无法与他交谈,与他同住。戈特孟知道:那齐士还会再出现的,他会坐到他的书桌上和餐厅的椅子上,他会再与他谈话的——但是不会再有以前的交情了,那齐士恐怕不再属于他了。戈特孟这样想的时候,也明白自己是在修道院过着教会般的生活,学文法与论理学,读书与精神方向,虽然都是重要和喜欢的,但事实上只有那齐士是他唯一喜欢的人。那齐士的模范引诱了他,像他自己一样,成了他的理想。不过院长也是他所尊敬喜欢的人,他把他看作崇高的模范。但其他的人物,无论老师、同学、寝室、餐厅、圣事、祈祷、学校或整个修道院,只要没有那齐士在,所有的一切对他就没有意义了。那么他还待在这里做什么?他在等待,像是在雨中犹豫不决的游客一般,站在修道院的屋檐与树下等待,像个异乡人般等待,所看到的只是些陌生人的冷淡面孔。

这时候戈特孟的生活只是充满了犹豫和离情。他到处去看那些他喜欢的地方或是有意义的地方。虽然少数人的脸孔的确有不可思议的奇妙,使他仍然难以告别,例如那齐士,老院长达业尔,善良可爱的安再谟神父,友善的门房,有趣的邻舍磨坊——但这些人几乎也变得不现实了,比这些人更难于告别的是在圣堂里的大石圣母雕像,还有大门口的使徒像。他在那里站了好久,也在合唱团的椅子上,在美丽的浮雕,在回廊的喷泉前,在有3个兽头的廊柱前,还有前院中的菩提树和栗树下流连。这一切都曾使他日夜惦念,难以忘怀,成为刻画在心中的一本小画册,然而现在它们也已开始失掉现实性,变成宛如幽灵般游移不定。他也想到喜欢他的安再谟神父,他曾与他一起去找过草药,到修道院的磨坊边去看仆役们,有时还和他们吃酒与烤鱼,可是这一切都已过去,只留下模糊的记忆。对面教堂与忏悔室一片阴暗,他的朋友那齐士就在那里,但对他来说也已成为影子似的,没有了生气。他周围的一切都已失去了真实性,所呼吸到的尽是秋风与盛夏过后的萧索。

现在他的内心只有不安的心跳,如芒刺般的渴望,梦见的是痛苦与喜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真实的东西。他现在的心境就是如此,自己已不能做主,无论是读书或用功,或是在同学们之间,他都会沉落得把一切忘记,只以内心的激湍与声浪为依皈,那些激湍与声浪已把他抛进幽暗的深井里,在这有色的深井里充满童话般的体验,它们的声音都像母亲的呼声,它们的成千双眼睛也都成了母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