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课 一种文化的制高点(第2/3页)

余秋雨:很高兴你们作了这么充分的准备,关于城市的规模我补充几句。当时世界上最有活力的军事大国阿拉伯帝国,把千古名都巴格达当做了首都,但巴格达再宏伟,也只是当时长安的六分之一。罗马城已经衰落,但古代的格局还在,只不过与长安一比,也只有七分之一。长安城的朱雀大街,宽一百五十五米,比巴黎的香榭丽合大道还要宽三十多米。当时,长安城有一百零八坊,每天太阳下山的时候,长安就要宵禁了,把一个个坊关起来,市民只能在坊里边活动,大家的生活井井有条。长安市民如果觉得晚上关闭坊门不太自由,那就可以移居到东边的洛阳和南边的扬州去,那儿没有坊的规整,具有充分的自由。成都在唐代,也已经很发达了。

王安安:唐朝的伟大还应该体现在当时的艺术上,它呈现出一种集体的繁荣。我想这可能跟唐时民族关系密切、中外交流频繁分不开。所以我想唐朝的伟大,不仅是一种表面上的繁荣,更深层次的应该体现在那个时候人们的心态,它是包容、开放的。

裘小玉:我觉得当时要保证这种交流,需要疆土的统一和辽阔。从盛唐时的历史地图上我们就可以看到,唐朝北部和西部的边疆远远超过了曾经非常辉煌的汉朝。这就为整个东西方文化交流提供了一个稳定保证,也是它“唐”而皇之的表现。

罗璞:我觉得民生问题是最重要的。我们在谈唐朝的时候,一个直观的感觉就是唐朝的经济繁荣,国力昌盛。杜甫有一首诗就说,盛唐时“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唐朝有一年因为犯刑事案件而被处以死刑的只有二十九个人。这说明那个时候人民的生活非常安定,我觉得这非常有意思。

余秋雨:这一切,都说明唐朝最有资格享有一个概念——顶级的历史生命力。

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唐太宗的陵墓昭陵。这么一个可以说上千言万语的盛世开拓者,在坟墓上只用六匹他骑过的战马来默默地概括自己的全部生平,再也不讲别的什么话。这真是一个充满动感的时代,马背上的时代。

只有大家都认识这六匹马,这个设计才能成立。但是,如果大家都认识这六匹马,那该是多么富有想象、又多么令人神往的景象!

果然,大家都认识。

那就让我们也好奇地来认识一下它们:第一匹叫飒露紫,是征战王世充时的坐骑。第二匹叫拳毛?所谓?就是一种黑嘴的黄马,是征战刘黑闼时的坐骑。第三匹叫青骓,所谓骓就是青白颜色相间的马,是征战窦建德时的坐骑;第四匹是什伐赤,是征战王世充和窦建德时的坐骑;

第五匹是特勒骠,所谓骠就是白点子的黄马,是征战宋金刚时的坐骑;最后一匹叫白蹄乌,是征战薛仁呆时的坐骑。

这六匹战马的浮雕,在当时已成为一种进入全民常识的“社会公共图像”。唐代的气韵,由此可见一斑。

这六匹战马的浮雕,现在有四匹收藏在陕西省历史博物馆,另外两匹则流落到了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美术馆。我由于太喜欢了,这几年正与陕西的朋友一起,想说服宾夕法尼亚大学美术馆,找个什么合适的地方让六匹联展在一起。但他们知道自己“收藏”得不够道德,怕中国民众不愿还回去,不敢拿出来。

一个敢于用几匹战马概括历史的朝代,一定是轻松而幽默的,一定是更愿意以愉快的表情来代替刻板言语的。因此,唐代没有朝廷颁布的“主流意识形态”,更不提倡“国学”之类。这就像,一部杰出的文学作品,不会把主题思想印在封面上;或者,像你们这样一批优秀的北大学子,也不会把某句共同的格言,一起写在额头上。

一个时代与一本书、一个人一样,把什么写在封面上、额头上,那一定是犯病了。人家会问:“你没事吧?”口号,往往是大家做不到,才发出的一种焦急呼吁。我们在历史上经常听到“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的口号,这个口号并不证明中国人历来不打中国人,恰恰相反,倒是证明了中国人老打中国人。因此,过于强调某个理念、某种学说,都只能说明大事已经不妙。唐代信心满满,既没有这种危机感,也不会产生种种文化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