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课 一个真正的世界奇迹(第4/4页)

难过归难过,但他却由此走向伟大。他的《离骚》到底写于什么时期,直到现在还有争论。一般认为是在他第一次流放之后,也就是三十五岁之后写的;也有的人认为是写于第二次流放之后。这个争论很有趣,因为这与文学创作的某种规律有关。

一派认为,《离骚》这部大结构的诗歌作品,能够一气呵成,不见断续痕迹,写作时的年纪应该不会太老;另一派认为,《离骚》所表达的悲愤和对生活的看法,好像得有两次流放才写得出来。

我比较赞成第一派的观点。因为《离骚》里反复讲到:趁现在年纪还轻,要做很多事情。这显然是年轻人的口气。屈原后来的作品中经常出现感叹自己上了年纪的话。而且,《离骚》所透露出来的一股气,确实是以香草、美人作为象征的一股盛年之气。

我历来非常注意文学作品中隐藏的那股气,似乎不可捉摸,却又扑面而来。文章是生命的直接外化,这股生命气息是文学作品的灵魂,时时刻刻在诱导着我们自己的生命气息。就像我们见一个人,直接感受的并不是他的档案资料和他的学术观点,而是从眉眼姿态中洋溢出来的那种气场。《离骚》的气场,比较年轻。

万小龙:从秋雨老师的讲述可以明白,不幸的人生遭遇能够成就文学上的伟大,连流放也能强化生命意识。但是,这个生命过早地结束了,我认为屈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投江自尽。在这之前有个非常有趣的故事:他走到江边问一位渔夫,汨罗江怎么走?渔夫说:“你去那儿干吗?”屈原说:“我要投江自尽。”渔夫说:“你为什么这么干?”屈原就说了一句非常著名的话:“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还打了个比方,说:“我这个刚洗完澡的人,肯定要抖抖衣服上的灰尘,弹弹帽子上的尘土,来显示我的纯洁和高贵。”渔夫就说:“傻帽,你书读得太多了吧!”不久,屈原就投江了。这个日子就在农历五月初五左右,本来是民间的一个节日,因为屈原的故事,后来逐渐演变为包粽子纪念屈原的端午节。

余秋雨:屈原投江是一个悲剧,但是我不赞成对其作一般意义上的哀痛理解。

这里有一个前提:屈原生活在一个巫风很盛的地区。人们经常举行的对各种神灵的祭祀,是一种凄美的仪式。龙舟和粽子,都是这个仪式的一部分。屈原的投江,是自古以来由人人神的巫傩仪式的延续,也是对此后一个新的祭祀命题的开启。

屈原在流放期间,非常充分地了解了当地的原生风习、民间崇拜。我们应该明白,这一切对于一个顶级诗人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他的生命,必然会融入神话和大地之间,甚至已经成为山水精灵、天地诗魂,不再仅仅是一个失意谪官。在这个意义上来理解他的投水,以及民众的千里祭仪,就是另一番境界了。

许多年以后,西方一些诗人和哲学家也都选择了和屈原一样的归宿。海德格尔在解释这种现象时说,人对自己的出身、处境、病衰都没有控制力,唯一能控制的就是如何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最重要的哲学问题。我们对屈原之死的理解也应该提升到更高层面,而不能过多地以官场逻辑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