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章 绿谷(第32/43页)

但是能出去和真正的人待在一起总是远胜于困在自己的房间里,和那些报纸以及自己的想象纠缠不清。虽然他一直用想象荒无人烟的沙漠和雪地来安慰自己,但在星期天的下午,在田野、道路和所有的地方都空荡荡静悄悄的时候,他的痛苦尤为尖锐。

他始终都在寻找迹象,希望那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让他崩溃的一切最终会无声无息地消失。他不但检查床单,也检查指甲。指甲无一幸免地被他咬短了,但是当他发现指甲上长出细细的一圈白色时——虽然这些新长出来的指甲总是被他咬掉——他还是把这看作接近解脱的一种迹象。

随后,有一天晚上他咬指甲的时候,他弄碎了一小块牙齿。他把牙齿碎片从嘴里拿出来放到掌心。碎片呈黄色,相当没有生气也无关痛痒:他几乎无法辨认出是一片牙齿;如果这碎片掉到地上的话,就找不到了。而他身上的一部分将永远不会重生。他起初决定把碎片保存下来,但是后来他走到窗前把碎片扔了出去。

星期六他们在没有完工的房子那儿时,赛斯说:“怎么回事,穆罕?你的脸色就像这个一样灰暗。”他把自己的大手放到其中一根灰色的支撑木上。

麦克立恩先生也来找他了。他说有一个他认识的人便宜地卖给他一些木材。木材足够做一个房间的墙壁。

他们一起去看房子。麦克立恩先生看见了屋顶上垂下来的沥青,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后面卧室的地板已经开始收缩、开裂和翘起。麦克立恩先生说:“那人的确说过木材已经加工处理过了。但是雪松是一种可恶的奇怪的木头。它根本就无法处理。”

新的木材被买来了,还是雪松。

“没有舌槽榫。”麦克立恩先生说。

毕司沃斯先生沉默不语。

麦克立恩先生明白了。他已经在建造房子的主人脸上看过太多这样的漠然。

后面卧室的墙板装上了。铺了一部分地板的客厅的门安装好了。那尚不存在的前卧室的门也被做好并钉在门框上。“为了以防万一,”麦克立恩先生说,“没准你想马上搬进来呢。”毕司沃斯先生本来想在门上嵌上方格,他用雪松木板钉成两个交叉的十字。窗户也按照门的式样做好并装上,崭新的黑色插销在新木头上散发着微光。

“看起来不错。”麦克立恩先生说。

在毕司沃斯先生杂乱而又疲惫的大脑中,一个想法闪现出来:“哈瑞祝福过房子了。是莎玛让他祝福房子的。他们给他送来电镀铁皮,他们也祝福过了。”

他的睡眠被梦魇搅扰。他梦见自己在图尔斯商店里。到处是拥挤的人群。两条又黑又粗的线追逐着他。当他骑车往绿谷赶的时候,两条黑线在他身后延伸。其中一条黑线变成纯白色,另一条黑线变得越来越粗,变成紫黑色且令人恐怖地延伸着。那是一条强韧的黑蛇,黑蛇长出一张滑稽的脸,黑蛇发现追逐很有趣,而且对那也已经变成蛇的白线这样说着。

经过房子的时候,他看见很多黑蛇悬挂在屋顶上,他摸着一根木头柱子说:“哈瑞祝福过了。”他还记得他的箱子,那哀号似的祈祷,用芒果叶洒下的水,还有投掷下去的一分钱。“哈瑞祝福过了。”

他在一座山上,一座光秃秃的褐色和绿色相间的山上。天气炎热,但风却是清凉的,吹拂着他的头发。山脚下有一个女人。她哭泣着向他寻求帮助。他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却不想被人知晓。他能给她什么帮助呢?那个女人——莎玛,阿南德,赛薇,他的母亲——接着往山上爬。他听见她的呜咽,想叫喊着让她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