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章 绿谷(第3/43页)

有一天,浴巾脱落了。

“还不是你,”他对莎玛说,刚好这天在地里憋了一肚子气,“都是你和你们家人把我害成这样。”

莎玛也在营房委屈了一天,于是她做了一顿极为难吃的饭菜,给已学会说话的儿子阿南德穿上衣服,带他回哈奴曼大宅去了。

星期六,赛斯给劳工付完工钱,笑着说:“你老婆说让你在她的衣柜右上的抽屉里找一找她那件粉红色紧身胸衣,在中间抽屉左边的底部找一找儿子的裤子。”

“问问我老婆,哪个儿子?”

但是毕司沃斯先生还是翻找了不属于他的抽屉。

“我差一点忘了,”赛斯走之前说,“那个在捕猎村的铺子。呃,烧掉后已经拿到保险了。”

赛斯从裤兜里掏出一卷一元的钞票,像魔术师那样展示出来。一张接着一张,他一边数着一边把钞票塞到毕司沃斯先生手里。总共是七十五元,正是他在哈奴曼大宅的玫瑰房间中提到的数目。

毕司沃斯先生对此惊叹不已,而且感激涕零。他决定把这笔钱存起来,再添点钱,直到他能够建造一所自己的房子。

他已经斟酌再三,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房子。他想要的首先是一座真正的房子,是用真正的材料建造的房子。他不想要那些用泥堆砌起来的墙,也不想要泥地板,或者树枝为椽、草皮为顶的房子。他想要木制的墙,全部用舌槽榫接缝。他想要电镀的铁皮屋顶和木制的天花板。他想要从水泥台阶走进一个小游廊,再穿过彩色镶框的门走进一间小客厅,从那里进入一间小卧室,然后经过一间小卧室,最后回到小游廊。房子将有高大的水泥柱子,这样他就可以有两层楼而不是一层,而且还有扩建的余地。厨房将建在院子里的小屋,干净精巧,通过有顶棚的走廊与房子相连。他的房子还将涂上颜色,屋顶将是红色的,外墙是黄褐色,正面的墙是巧克力色的,窗户则是白色的。

每当他谈到房子的时候,莎玛总是既担忧又不耐烦,这甚至导致了他们的争吵。因此他没有把这幅蓝图或计划告诉她,她继续长时间地在哈奴曼大宅住着。她现在不需要向她的姐妹们做任何解释。作为图尔斯土地的一部分,紧挨着阿佤克斯的绿谷几乎成了哈奴曼大宅的延伸。

毕司沃斯先生拒绝了莎玛时而从哈奴曼大宅送来的石头般冰冷的食物,他也吃厌了罐头食品,最后他学会了自己做饭。因为不会摆弄煤灶炉,他买了一只普利姆斯汽化炉。有时候他会在傍晚散散步,有时候待在房间里看看书。但是还有一些时候,他并不觉得疲惫,而吃饭和抽烟都无法让他满足,百无聊赖之中他只能躺在四柱大床上看墙上的报纸。不久他就对许多故事烂熟在心。其中有一个故事的第一行字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上面用令人窒息的大写字母写道:“昨日突现惊人场面”。他无意识地对自己、劳工们和赛斯大声说过这句话。有几天晚上,当他在房间里时,他脑子里会突然冒出这句话,而且周而复始,直到最后每个词都变得毫无意义、令人恼火,使他巴不得能把它们赶走。他把这句话写在安柯牌香烟盒和彗星牌火柴盒上。这种令人疲惫不堪的空虚,给他带来一种喝了几大桶陈腐的温吞水的感觉。为了对付这种感觉,他开始在硬纸板条上撰写宗教标签,并将它们贴在墙上的报纸上。他从一本印度杂志上抄下了一句话,把它写上硬纸板,贴在纸糊的窗户上,那句话横跨了一堵墙:“凡是相信我的人,我决不会放弃他,他也不会放弃我。”

在这里,甘蔗是如林的箭镞。田间的街巷是清澈的绿峡谷。而在阿佤克斯,商店的广告牌都装饰着白雪和圣诞老人。图尔斯的商店悬挂着纸做的冬青和冬青果,却没有圣诞节的氛围。毕司沃斯先生以前画的广告画依然在那里,但是已经褪色,墙上和柱子上的颜料有些已经剥落,那条宾治狗的鼻子上也少了一块,接近天花板上的字迹湮灭在灰尘和油烟中。赛薇知道是她父亲画的这些广告画,颇为自豪。但是她无法理解广告画里那些喜庆的气氛,她无法把它们和那个她在肮脏的营房探望过的以及不时来看望她的郁郁寡欢的人联系在一起。越接近圣诞节,她就越发怅然若失,她觉得那些广告画都是在她记事以前的某段时间内完成的,那时候她的父亲和她的母亲以及其他人在哈奴曼大宅里过着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