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章 在去图尔斯家之前(第9/19页)

阿扎德买了一辆公共汽车,又开了个车库,艾力克就在车库里工作。他不再穿红色的女式上衣,也不再玩蓝尿的把戏,而是在油污中鼓捣一些神秘的事情。油污使得他多毛的腿变得乌黑;油污也让他雪白的帆布鞋变得黑不溜秋的;油污弄黑了他的手,甚至延伸到手腕以上;油污让他的短工作服裤子乌黑而僵硬。他还有在油污的手指和嘴唇之间叼一根香烟而不沾半点油渍的本事,毕司沃斯先生很佩服。他的嘴唇还是可以轻易地歪曲扭动,他滑稽的小眼睛仍然有些斜视,但是他小小的方形脸的两颊已经塌陷下去,而且他现在始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浪荡的神态。

毕司沃斯先生没有和艾力克一起到车库工作。塔拉把他派去了酒屋。这是阿扎德第一笔投资,由此赚来的钱使他得以发展其他后来的生意。但是随着阿扎德生意的扩张,酒屋逐渐失去了举足轻重的地位,现在是他的哥哥布罕戴德负责经营。关于他有很多不好的传言:布罕戴德很显然常常酗酒,殴打妻子,并且有一个非本族的情妇。

贝布蒂并没有被征询意见,但她对塔拉感激涕零。毕司沃斯先生因为想到可以挣钱而兴奋莫名。他并不能挣到很多钱。他要住在店里,由布罕戴德的妻子安排饮食;他时不时地会收到一两套衣服;薪水是每个月两元钱。

酒屋是一栋又高又深的设计简易的建筑,与地面水平,瓦楞铁皮的斜屋顶架在水泥墙上。因为双开式弹簧门的关系,从外面只能看见酒屋湿漉漉的地板和酒客的脚,因此,在这个通常都敞着大门的地方,这座建筑带了一丝邪恶的感觉。但是这门很必要,因为走进这扇门的大部分人都是要喝酒麻醉自己的。一天中的任何时间都有人醉瘫在湿地板上,那是些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的男人,还有女人;没出息的人在角落里哭泣,他们的悲痛被那些站着的酒客的喧哗和拥挤淹没,而酒客们一口吞下自己的朗姆酒,做个苦脸,又匆忙咽一口水,继续买更多的朗姆酒。到处都是诅咒发誓、自吹自擂,以及威胁恐吓的声音:打斗,破碎的瓶子和警察都屡见不鲜,铜币、银币和纸币则源源不断地进了柜台下面油腻的抽屉里。

每天晚上,当酒屋打烊,当沉睡的人被抬到外面,当破碎的酒瓶和杯子被打扫干净,地板也清洁过之后——虽然无论怎样冲洗都不能冲掉生朗姆酒的气味——抽屉都被拉出来,瓦斯灯也从悬在天花板上的长长的铁丝钩上拿下来,放到柜台上抽屉旁边。钱都被整整齐齐地码好,布罕戴德在一张一面光滑一面粗糙的褐色牛皮纸上记下一天的收入。他用很黑的软铅笔在光滑的那面上作记录。酒屋镶嵌在深沉的黑暗中;肮脏的木板和陈腐的朗姆酒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布罕戴德嘟嘟嚷嚷地算着账,背景音是瓦斯灯嘶嘶的声音,那声音曾经淹没在夜晚的喧嚣中,此刻在静谧中发酵成了咆哮。

布罕戴德的声音即使在低沉的时候也仿佛是一种哀鸣,带着暴怒的锋刃。他是一个矮小的人,有和阿扎德一样的尖鼻子和瘦长脸;不过这张脸上从来不曾有过慈祥的表情;永远都是厌倦和愤懑,特别是在夜晚的最后时刻。他快要秃顶了,凸出的前额有如同鼻子一样的曲线。他薄薄的上嘴唇轮廓突出,从中间分成了两块大小相当的匀称肉块,压在下嘴唇上,好似将其吞了下去,几乎完全遮住了下唇。布罕戴德算钱的时候,毕司沃斯先生就在旁边研究那些肉块。

布罕戴德毫不掩饰地认定毕司沃斯先生是塔拉派来的奸细,因而对他极不信任。没有多久,毕司沃斯先生就发现布罕戴德手脚不干净,他夜晚热衷计算的账目不过是为了敷衍塔拉每周一次的查账。毕司沃斯先生并不吃惊,也不曾对此加以指责。他只是为布罕戴德的有些方法感到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