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牧歌(第3/13页)
贝森达娅开始为那一天收集干椰子。她先把椰子剥皮,然后把椰子壳放到炉子上烘烤,准备榨取梵学家交代的椰子油。然后是漫长的煮沸、撇去浮泡和再次煮沸的过程,令人惊讶的是要用很多椰子才能榨出一点点椰子油。但是椰子油还是按时准备好了,拉各胡也在那天赶到了,他打扮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修剪了胡须,当他走进那间散发着热腾腾的椰子油和干茅草味道的小屋的黑洞洞的里屋时,他恰如其分地摘下帽子。他用帽子从右边挡住脸,然后俯视盛满椰子油的铜盘。被帽子挡住了视线的父亲看不见毕司沃斯先生,他从头到脚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脸向下正对着椰子油。毕司沃斯先生不喜欢这样;他皱着前额,紧紧地闭着眼睛,放声哭叫着。呈现出明澈的琥珀色的椰子油荡起涟漪,打碎了毕司沃斯先生面孔的倒影,他的脸已经因为愤怒而扭曲,这种相见总算结束了。
几天以后,贝布蒂和她的孩子们回到家里。此后毕司沃斯先生的重要性逐渐消退了。最后甚至连每天的按摩都没有了。
但是他还是举足轻重的。他们从来都没有忘记他是一个会带来不幸的孩子,他的喷嚏尤其如此。毕司沃斯先生很容易感冒,因而在雨季里时刻威胁着要给家庭带来贫困。如果毕司沃斯先生在拉各胡去甘蔗种植园之前打喷嚏,拉各胡就待在家里,上午他在菜园里劳作,下午制作手杖和木底鞋,或者雕刻短刀刀柄和手杖头的花纹。他最喜欢雕刻的图案是一双长筒橡胶雨靴;他自己从来没有穿过长筒橡胶雨靴,但是他看见监工头穿过。无论做什么,拉各胡从来不会离开屋子半步。尽管如此,毕司沃斯先生的喷嚏还是不可避免地带来一些小灾小难:买东西的时候丢了三个便士啦,打碎了一只瓶子啦,弄翻了一盘菜啦等等。有一次毕司沃斯先生接连三个早晨都打喷嚏。
“这孩子早晚会把他的父母生吞活剥。”拉各胡说。
一天早晨,就在拉各胡刚刚穿过院子和道路中间的排水沟时,他突然停住了。毕司沃斯先生打喷嚏了。贝布蒂跑出来说:“没有关系。他打喷嚏的时候你已经上路了。”
“但是我听见他打喷嚏了。我听得很清楚。”
贝布蒂说服他去工作。大约一两个小时之后,正在她淘米准备做午饭的时候,她听见路上传来喊声。她跑出去,发现拉各胡躺在一辆牛车上,右腿缠着血迹斑斑的绷带。他咆哮着,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愤怒。送他回来的人拒绝把他弄进院子里:毕司沃斯先生的喷嚏早已远近闻名。拉各胡不得不靠在贝布蒂的肩膀上一瘸一拐地走进去。
“这孩子迟早会把我们都变成叫花子。”拉各胡说。
他的话出自心中深深的恐惧。虽然他竭力使这个家和他自己在省得不能再省的情况下维持生计并且有所积蓄,但是他始终感到贫困触手可及。他积攒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浪费和失去得更多,也就益发小心谨慎。
每个星期六他和其他劳工一起到种植园办公室的外面排队领取薪水。监工头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他的卡其布软帽摆在桌子上,占据了不少空间,但这却是富有的象征。他的左边坐着一个印度职员,傲慢,严厉,一丝不苟,干净的小手用红色和黑色的墨水笔在厚厚的分类账目上写着整洁而细小的数字。就在那个职员一边记着数字一边用尖而清晰的声音念出姓名和工资数的时候,监工头从他面前的一摞摞银币和一堆堆铜币中挑拣出硬币,然后尤为小心地从一沓蓝色的一元纸币、稍微小一些的红色两元纸币,以及淡绿色的五元纸币中挑拣出纸币。几乎没有一个劳工一周能赚到五元钱,五元纸币是给那些同时领取自己和妻子或者丈夫的薪水的人准备的。监工头的卡其布软帽周围,有一些像是在守卫帽子似的硬邦邦的蓝色纸袋,袋口呈整齐的锯齿状,上面印着很大的数字,纸袋因为装着沉甸甸的硬币而笔直地挺立着。透过纸袋边缘整齐的圆孔可以瞥见里面的硬币,拉各胡听说那些圆孔是为了让硬币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