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10/15页)

按理说,这样的变更需要通过组织部考察、常委会讨论等正式程序。可是,现在廖市长是实际上的一把手,又有洪书记点头,事情就简单且名正言顺了。所谓繁文缛节的种种程序,不过是针对那些无有后台的普通人,至于领导着意要用的近臣,只需事后补办一下,纯属走个过场而已。

“现在你的工作任务繁重,没有个副主任职务不方便。再说啦,你是我的秘书,连个像样的副处职都不明确,你让我这个市长的脸往哪儿搁,唔?”廖志国一言,算是履行过谈话与任命程序。

当着廖市长的面儿,黄一平难抑心中激动,第一次说了好多感激的话,情到真处还流下了几滴眼泪。他说:“更多的话我也不说了,把感激之情落到实处,以更加积极的态度投入工作。今后,廖市长看我表现就是了!”

对于这从天而降的喜讯,黄一平的惊讶与感慨,完全可以用感激涕零来表述。从下放党校到任职副主任,满打满算才一年时间,回到市府也只半年多。想当初,跟在冯市长后边,光是提出副处级的议题,前后就经历了数年之久,不停地许愿、承诺,坐而论道不下十次。

独自冷静下来,黄一平也曾经在内心里反复追问:廖志国如此重用自己,到底有无别的什么动机?难道这世上真有免费的午餐?虽然他也明白,自己这样的追问,不免有些太不厚道,甚至难免卑鄙肮脏之嫌。可是,毕竟经历过年前换届事件的坎坷与打击,他的心理已经相当脆弱,有些本能的防范与自卫也不足为奇。

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黄一平慢慢看明白了,廖志国作为与冯开岭易地对调的市长,上来就使用自己这个遭到抛弃的秘书,绝非完全出于工作需要、任人唯贤。对于廖志国而言,阳江遗留的种种黑洞,极易被冯开岭抓住把柄,一击而置于绝境。因此,重用一个曾经追随冯开岭多年、且又蒙受冤屈的黄一平,无疑会对冯氏起到极大的牵制作用。

令黄一平感觉可悲之处,乃是自己身为官场秘书,却始终若一枚握在别人手里的棋子,很多事情竟是如此不由自主、无法选择。

平常无事,尤其是年前沦落党校那一阵儿,黄一平也曾深入思考过自己的命运轨迹,并作过N种不同的假设与猜想。

他想,假如当初不考大学,将读高中、考大学的机会让给哥哥和姐姐;或者,他没有离开阳城五中,仍然坚守在中学老师的讲台;又或者,他即便到了市府,不是跟着副市长冯开岭那样的领导,那么现在的命运又当如何呢?

在老家,黄一平上面有哥哥、姐姐,他是最受父母宠爱的一个。很小的时候,他就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毛病,比如恐高,怕闻油漆味儿,到了夏种秋收时节皮肤过敏,浑身生出又红又肿、奇痒无比的疹子。那时,父母经常为他忧虑,说是如此娇气将来凭什么挣饭吃,甚至提前谋划让他学个编制竹席的篾匠之类。现在完全可以想象,若是那时他没有读高中、考大学,那么现在也许与哥哥一样,在南方某个城市打工,也许真就做了走村穿户的篾匠。可是,哥哥比自己身体棒,又肯吃苦、能吃苦,木工、瓦工、油漆工样样都能拿得起放得下,农田里犁地、耙田、收割都是一把好手。而自己哩,恐怕一样也做不下来,或者即使勉强做了,也是个遭人唾弃与不屑的失败者。至于篾匠,眼下农村少有竹林,也渐趋绝迹了。

之后做了老师,如果不是因为那次教育局借调,及至后来的市府招考,那他可能还在阳城五中教历史。至今天,最多可能会是一个教导处的主任,或者顶了天当个副校长。黄一平自知,历史是中学里的副课,绝对是二三流科目,不必说语、数、外那些主课,就是与物理、化学之类次强科目比起来,也还差距一大截子。那些主课老师,学生恭维,家长重视,双休、寒暑假在家里开着家教,每年轻轻松松就有十万八万的额外收入,逢到春节、教师节之类的节日,光是购物卡也有一笔不小数目。历史老师,充其量就是一份干巴、可怜的工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