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肚部 第五章 斗须(第5/10页)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脸色发白,看着李武的嘴巴。李武往嘴里倒了一杯酒,说:"我从此才明白,钱大老爷那部胡须,为什么那样子繁茂,那是真正的虎须!"

孙丙把铜烟锅中的烟灰,放在桌子腿上磕干净,然后又鼓起腮帮子,吹出了烟管中的焦油。他掖好烟锅,双手抄起胡须,用了一个舞台上的动作,(炎欠)地甩开,十分地美观大方。然后他抑扬顿挫地、用须生道白的腔调,说:

"李武小儿,回去转告你家老爷,就说他那胡须,还不如俺裤裆中的xx巴毛儿!"



第二天凌晨,孙丙肚子里的肥猪肉还没消化完毕,就被四个做公的从被窝子里掏出来,赤条条地扔到地上。正与孙丙睡在一起的戏班子里的旦角小桃红只穿着一件红肚兜儿,缩在炕角上打哆嗦。慌乱中,公人的脚踢碎了一只尿罐,臊尿遍地流,把孙丙腌成了一个咸菜疙瘩。他大声喊叫着:

"弟兄们,弟兄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两个公人反拧着他的胳膊将他拖起来。一个公人打火点着了墙洞里的灯盏。借着金黄的灯光,他看到了李武的笑脸。他说:

"李武李武,咱们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你为什么要害我?"

李武趋前两步,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然后将一口唾沫啐到他的脸上,骂道:

"臭戏子,咱们确实无仇无怨,但你与钱大老爷结下了仇怨。兄弟端着钱大老爷的饭碗,不得不下来抓你,还请你多多包涵!"

孙丙道:"钱大老爷与我有什么仇怨?"

李武笑道:"老哥,您真是贵人好忘事!昨天你不是亲口说,钱大老爷的胡须不如您裤裆里的xx巴毛儿吗?"

孙丙翻着眼睛说:"李武,你这是血口喷人!我啥时说过这样的话?我一不疯,二不傻,能说这样的混话吗?"

李武道:你不疯不傻,但是让肥猪油蒙了心。"

孙丙说:"你干屎抹不到人身上。"

"好汉做事好汉当嘛!"李武道,"你穿不穿衣裳?不愿穿就光着走,愿穿就麻溜点。爷们没工夫跟你一个臭戏子磨牙斗嘴,钱大老爷正在街里等着验看你的xx巴毛呢!



孙丙被公人们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进入了县衙大堂。他的脑袋有些发昏,浑身上下,不知有多少处伤痕在发热做痛。他已经被关在大牢里三天,身上爬满了臭虫和虱子。三天里,狱卒们把他拖出来六次,每次都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皮鞭、棍棒,雨点般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打得他暗驴一样胡乱碰壁。三天里,狱卒只给他喝了一碗浊水,吃了一碗馊饭。他感到饥渴难挨,浑身痛疼,身上的血八成让臭虫。虱子吸光了。他看到那些吸饱了血的小东西在墙上一片片地发着亮,浸过油的养麦粒就这样。他感到自己已经支撑不下去了,再过三天,非死在这里不可。他后悔自己图一时痛快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他也后悔去抢那盘肥猪肉。他很想抬起手,抽自己几个大耳瓜子,惩罚这张惹是生非的臭嘴。但刚刚抬起胳膊,眼前就一阵金花乱舞。胳膊又酸又硬,如同冰冷的铁棒。于是那胳膊便又重重地垂下去,牛鞅子般悬挂在肩上。

那天是个阴天,大堂里点着十几根粗大的羊油蜡烛。烛火跳跃不定,火苗上飘扬着油烟。羊油被燃烧时散出刺鼻的膻气。他感到头晕恶心,胃里有一股强硬的东西在碰撞着,翻腾着,一股腥臭的液体夺唇而出。他吐在了大堂上,感到很耻辱,甚至有些歉疚。他擦擦嘴巴和胡子上的脏物,刚想说点什么表示歉意,就听到在大堂两侧比较阴暗的地方,突然响起了低沉的、整齐的、训练有素的"呜——喂——"之声。这声音吓了他一大跳,一时不知做何应对。这时,押他上堂的公人在他的胭窝处端了一脚,他便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坚硬的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