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对话(第2/3页)

昨夜,我似乎又看见你告诉我:对仆人要怜惜一些,宽容一些。记得那时候我还嘲笑你是妇人之仁,我的心已经被危机四伏的官场锻炼得失去了最后的一点柔软,直到你离去,我才知道你的良善。

昨夜,我又梦见你,告诉我善待仆人,我送了他们一些钱,记得你在的时候,经常惭愧,无法再给他们多一些。那时候,只知道这是我们的悲哀。可是到现在我才明白,这是很多人的悲哀啊!贫贱使我们为了生存而卑微,为了生存而可怜。

今天,我又坐在你面前,跟你说话。和你在的时候一样。总是我说得多,你说得少。你是个温柔而安静的倾听者,从来没有厌烦过我的絮叨,而自从你离开之后,我的絮叨更多了,他们都烦我了,你烦了吗?

你灵前的火烛如你一样安详,静静地燃烧,我不知道这火烛能燃烧多久,正如我以前不知道永远是多远。现在我知道了,永远就是七年,就是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那七年,就是我曾经拥有过你的那七年的生命,那七年,就是我的永远,就是我的永恒。如果生命中没有这七年,即使有百年身,又能代表什么呢?

还记得我给你讲史书时说过的那个邓攸吗?在战乱中,他带着一子一侄逃难,为了保住侄子,他舍弃了自己的儿子。可是,后来他一直没能再拥有一个孩子。当时的人说“天道无知”,可是天道何曾有知过呢?不然他如何能如此残忍将你从我的身边夺走,甚至没能给我留下一个我们的孩子,让我在抚摸着他的头时还能看见你如花的笑靥?一转眼,你走了已经二十多年了,可是,你在我心中,却是永远的二十七岁,永远的那个在粉色桃树下站立的女子,你知道吗?这二十多年,我为你写了多少诗,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其实,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潘岳为他的亡妻也写了三首悼亡诗,可是逝者长已矣!与其说是写给你,还不如说是写给我自己吧!

曾经奢望能够百年之后跟你合葬在一起,可是即使能合葬,地府杳冥,我们真的能够重新相见吗?如果期待来生,那更是渺茫无期!你已经永远地消失在我的生命里,我怎么也无法将你唤回,即使我已经唤了你二十多年,即使我也从风华正茂的青年唤到知命的老年!

今天,我又坐在你面前跟你聊天,就像二十多年前我们经常做的一样。你坐在我对面,斜倚着几案,听我说话。记得那时候,我们经常这样,一聊就聊到天亮,你还记得吗?你灵前的灯烛依然在静静地燃烧,我听见了村庄里传来的鸡啼,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你叫我去睡,要我保重身体,我听见了,但是我睡不着。即使我躺在床上,眼睛也是大大地睁着,望着房梁,望着梁上的蛛网,尘封的记忆从蛛网的中心开始蔓延,漫过岁月的堤坝,漫过半生的沧桑,一直漫到床下,浮起我无边的悲凉。于是,我睁着眼,想透过这沧桑再看到你的一袭红衣,再看到你一脸的娇羞,再看见你如水的坚强,可是,我怎么也看不到那棵最靠近春天的粉色桃树,我的生命一直在冬天,再没有岁月的轮回。

你别再劝我了,今晚,你已经劝我太多了,如同你在的时候,劝我不要读书太晚,劝我早些歇息。可是,我无法入睡,就让我的眼睛这样睁着吧,即使无法透过迷雾看见你,也就当是对你的一点可怜的报答,报答你在与我同行的这七年从未舒展过的眉,报答你在生命中最艰难的七年里从未轻灵过的心,你曾经给我的那两千多个日夜,每一个日夜,都如万顷大海,拥有太多的回忆和过去,而再宽阔的大海,在时光的冲刷下,竟如此不堪一击,转瞬即逝……

遣悲怀三首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