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该死的小小曲别针呐,总是从指尖滑开”(第2/2页)
我觉得德沃托[7]那篇关于美国纨绔子弟饮酒习惯的文章着实精彩。曲径通幽,却又引人入胜。他揭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当一个文明行将朽坏的时候,总能从一般意义上体面人家的生活和家庭的外围看出蛛丝马迹。当它们开始衰变为对邪恶的崇拜时,大概就病入膏肓了。或者注定如此,但这个国家除外。
奥登[8]的文章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那篇关于侦探小说的文章采用了清晰、冷静的经典写作方式,非常出色。但是为什么非要扯上我呢?我只不过是个将几篇通俗小说七拼八凑出了本书的家伙,怎么会关心侦探小说这种文体形式?我只不过想找一个借口为戏剧对白做些尝试罢了。设计情节和情境无非是为了配合对白,但其实这两点我打心眼儿里没一个在乎。我真正在乎的东西,埃罗尔·弗林[9]将其称为“乐音”,也就是他要说的台词。马洛的故事我才写了一半,刚寻摸出一点儿乐子(卡壳的时候除外),突然就冒出来这个叫奥登的家伙,跟我说,其实对犯罪环境的认真研究才是我写作的兴趣之所在。所以现在我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跟自己说:“你可记住了啊,老家伙,你写的可都是对犯罪环境的认真研究。”可我是个认真的人吗?才不是。我写的是犯罪环境吗?也没有,只不过是些稀松平常的腐化堕落,无非从惊险故事的角度夸大了一点。这不是因为我对这种故事本身有多痴迷,只是因为我非常现实,熟知游戏规则而已。
很久以前,我还在给通俗杂志写小说的时候,曾经在某个故事里写过这么一句:“他下了车,穿过洒满阳光的人行道,直到躲进入口处凉棚的阴影里,才觉得脸上有了一抹清水般的凉意。”小说发表的时候,这句话被删掉了,因为读者欣赏不来这样的东西:动作太磨叽。可我偏要证明他们是错的。在我看来,他们觉得自己除了动作什么都不关心,但实际上——虽然他们不知道——他们关心的并不是动作。他们真正关心的,也正是我关心的,其实是通过对话和描述所营造出的情感。让他们记忆深刻、魂不守舍的并不是诸如“一个人被杀了”,而是:他在行将断气的那一刻,想从打磨光洁的书桌上捡起一枚曲别针,但就是够不着。他脸上用着劲儿,嘴巴半张,带着一抹痛苦的微笑,似乎已经把死亡置之脑后,连死神来敲门都充耳不闻。那该死的小小曲别针呐,总是从指尖滑开。他想把它从桌子边上推下来,再就势接住。可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致以我最友好的问候
[1]弗雷德里克·刘易斯·艾伦(Frederick Lewis Allen,1890-1954),《哈珀斯杂志》(Harper’s Magazine)编辑,知名美国史学家,对20世纪前半叶美国史尤其有研究。
[2]埃里克·本特利(Eric Bentley,1916- ),生于英国的美国评论家、剧作家、歌手及翻译家。
[3]玛丽·麦卡锡(Mary McCarthy,1912-1989),美国作家、评论家及政治活动家。
[4]《送冰人来了》(The Iceman Cometh)由美国现代戏剧之父尤金·奥尼尔(Eugene O'Neill)在1939年创作。
[5]乔治·吉恩·内森(George JeanNathan,1882-1958),美国作家、编辑、戏剧评论家。
[6]《欲望号街车》(A Streetcar Named Desire)为美国剧作家田纳西·威廉姆斯写于1947年的作品,获1948年普利策戏剧奖。
[7]伯纳德·奥古斯丁·德沃托(Bernard Augustine DeVoto,1897-1955),美国历史学家,作家,主要研究方向为美国西部历史。
[8]W. H.奥登(Wystan Hugh Auden,1907-1973)是公认的现代诗坛名家,1907年出生在英国,1946年成为美国公民。
[9]埃罗尔·弗林(Errol Flynn,1909-1959)是出生在澳大利亚的美国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