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的简约之道”引言(第2/3页)
至于这些小说的文学水平,既然已由声名卓然的出版商付梓,那么我便有权假设自己无需过分谦虚到令人生厌的地步了。我虽然是一名作家,却从不曾被那种极度的一本正经所附体,这可是写作这门手艺中令人难以忍受的特性之一。而且幸运的是,我并不觉得“前人的娱乐文学是文学,今人却只应写启智文学”,这也太势利了。在漫画的单音节幽默和贫血文人的欲言又止、犹抱琵琶之间,还有一片广阔天地,而推理小说有可能(也有可能不会)成为矗立其中的重要里程碑。有些人对任何类型的推理小说都“爱无力”。也有一些人只爱看俊男靓女的爱恨情仇(“琼斯太太,多迷人的女人!谁能想到她会拿肉锯把老公的脑袋割下来!她老公多帅啊!”)。有人觉得暴力和虐待可以互换。也有人认为侦探小说只能算是亚文学作品,仅仅是由于它没有习惯性地把自己绕在附属从句里出不来,或是乱用标点和虚拟假设语气。还有人只在疲惫和生病的时候才看侦探小说,而且从他们买书的数量来看,肯定绝大多数时间要么累着要么病着。有人是推理迷(我在之前的文章里专门讨论过这种人),还有人满脑子都是男欢女爱,烧得滚烫的小脑袋压根儿无法相信,小说里的侦探只是有几分魅力罢了,但绝不是什么卡萨诺瓦[2]。前一种人需要的是一整张格雷斯洛普庄园的平面图,书房、军火库、大厅和楼梯间都标示一清,当然还要标出通往阴森小房间的过道:正是在那个小房间里,嘴唇薄薄的男管家一言不发地擦拭着乔治王时代的银器,耳边传来死亡的低吟。而后者认为两点间最短的距离是从金发美人到床榻。
任何一个作家都无法取悦所有的读者,也没有这个必要。这本书里的小说绝对没想过在10到15年以后还能讨读者喜欢。推理小说不是那种需要顾影自怜活在过去的作品,对经典作品的狂热拥趸也敬谢不敏。也许在世的作家里没有几个能写出比《亨利·埃斯蒙德》[3]更好的历史小说,或是比《黄金时代》[4]更好的儿童文学作品,也写不出比《包法利夫人》[5]更为犀利的社会小品文、比《波英顿的珍藏品》[6]还要简洁优美的意识流作品和比《战争与和平》[7]或《卡拉马佐夫兄弟》[8]还要壮阔、丰满的组图式作品。但要写出比《巴斯克维尔的猎犬》[9]或是《一封失窃的信》真实可信一些的推理小说却并非难事——应该说时至今日,要想写得不比它们好都难。并不存在犯罪和侦查的“经典作品”,一部也没有。在其参考范围内,评判一部作品是否“经典”的唯一标准,就是看它是不是穷尽了所属文体的一切可能性,其他作品再难出其右。推理故事或是小说中能做到这一点的尚无其一,就连接近这个标准的也寥若晨星。这也是那些自诩理智的家伙仍在继续攻打咱们的大本营的主要原因之一。
加利福尼亚州拉由拉市
1950年2月15日
[1]《黑色面具》(Black Mask)是创立于1920年的美国通俗文学杂志,雷蒙德·钱德勒本人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勒索者不开枪》(Blackmailers Don’t Shoot)也于1933年发表于该杂志上。
[2]卡萨诺瓦(Casanova,1725-1798),意大利冒险家,风流浪子。
[3]《亨利·埃斯蒙德》(Henry Esmond)是英国小说家威廉·梅克比斯·萨克雷(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1811-1863)写于1852年的历史小说,以18世纪初英国对外战争和保王党的复辟活动为背景。
[4]《黄金时代》(The Golden Age)是英国作家肯尼斯·格雷厄姆(Kenneth Grahame,1859-1932)出版于1895年的儿童文学作品。
[5]《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为法国19世纪现实主义文学大师福楼拜的成名作和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