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黄昏(第2/35页)

那天就近抵达的医院不是我们平日就诊的那一家,负责抢救的医生告诉我,需要立即做开颅手术。我说:行!医生说:这种手术的费用较高。我答:不管多高都要做!医生问我的身份,我理直气壮地答:是病人的妻子!我在手术单上签了字,答应手术一做完就回家取钱。

手术做了近七个小时。在这近七个小时里,我的心像被铁钩子勾住那样难受。我焦急地看着手表上的指针移动,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祷告:愿神灵们保佑我的萧伯伯……

承才在这近七个小时里只吃了一块蛋糕,喝了一次奶,要在往日,肯定会闹个不停,但在这期间,他一声没哭,只是不安地来回看我的脸。不知是我的脸色吓住了他,还是他以儿童的灵敏直觉感受到他萧爷爷的生命危在旦夕。

喇叭里终于传来了手术室的通知:萧成杉的手术结束。

我抱着承才一步两个台阶地爬上了楼梯,来到了运送术后病人的电梯门口。

手术还算顺利,萧伯伯活着。但术后的萧伯伯迟迟没能醒过来。

萧伯伯躺在ICU病房里,我回家取钱,幸亏馨馨姐当初给我留下了那些护理费,使我能把这场手术应付过去。

萧伯伯在ICU病房里昏迷时,我找到主治医生恳求,要他无论如何也要把病人救醒。医生说: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但你必须明白,救醒他可能花费很大。我答:再大,也要救醒他!

这个灾难是我带给他的,我得拼力挽回。

ICU特护病房不允许家属进去,我只能站在玻璃房门外边远远地看着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萧伯伯。那些天我几乎没离开走廊,承才就抱在我的怀里,他会和我一样默默地看着他萧爷爷的病床。他虽然小,分明懂得这是非常时刻,所以他一直不哭不闹。

馨馨姐留给我的钱在飞快地减少,我已经开始在想万一钱用完怎么筹钱的事了,实在不行,只有向爹娘他们张口借了。爹和娘对我这么久没回家已经很不高兴,如果再向他们借钱,他们肯定会既意外又生气,因为我知道家里在经济上是多么拮据。但我想,为了救萧伯伯,也只有厚着脸皮求救了,不然我还能去求谁?

所幸萧伯伯在昏迷21天之后,清醒了过来。当我和医院里的护士一起把萧伯伯转送普通病房时,我高兴得眼泪都流到了下巴上。躺在病床上的萧伯伯当时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点点惊诧,就好像刚睡醒了一觉似的问:我怎么了?睡过头了吗?……

我一边擦泪一边向他连连点头。

这之后就是护理他,让他尽快完全康复。当时我没钱请护工,再说,把萧伯伯交给护工我也不放心。我就带着承才住在医院里,晚上租一个靠椅睡在萧伯伯的病床边,让承才睡在童床上,我一个人照顾他们一老一小两个人。那段日子是我当陪护以来最累的时候,但我愿意。萧伯伯是因为我得病的,我一定要让他重获健康。萧伯伯当时虽然醒了,但身子和四肢尚不能动,我给他喂药、喂水、喂饭;我给他按摩手臂、双腿和身子,我给他擦脸、擦手、擦身。在我给他擦身的时候,他只愿意让我擦他的四肢和上身,不准我给他擦下身。我问他为什么,他脸涨红着一声不吭,我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便告诉他:长时间不擦洗,会得褥疮的,你在特护病房昏迷时,是护士们给你擦的,现在你把我看成护士不就行了?我实际上就是陪在你身边的护士呀!但他依旧用手捂住裆部不让我擦,没办法,我把嘴对住他的耳朵小声说:你的下身再不擦肯定是会溃烂的;一旦溃烂,就得让更多的医护人员看那儿,我在法律上是你的妻子,让妻子替你擦擦下身是完全可以的,符合道德和法律!他这才慢慢地松开了手。那个病房住了三个人,我知道他不好意思,擦他下身的时候,我都是头顶一个大布单子,把我和他的身子用布单子罩起来,不让别人看见。头一次给他擦完,他满脸难受地皱着眉头,我以为是弄疼了他,轻声问:是疼吗?他摇了摇头,艰难地说:太丑了!我一时没听明白,又问他:什么东西丑?他闭上眼睛,满脸痛苦地说:男人的裆里,越老越丑呀……我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嫌他的阴毛变白、阴茎和睾丸缩小,变得太难看了。我的萧伯伯呀,这个时候你还在乎这个,你的自尊心可真是太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