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黄昏(第12/35页)

我把萧伯伯讲的这些案例,一一记下来,有时记得不准确,我会在夜晚安顿萧伯伯和承才睡了之后,对着手机上的录音,修改一遍之后,再交给萧伯伯过目。萧伯伯对我的记录稿看得非常认真,用左手持笔在上边改来改去。待终于定下来后,我再在他的电脑上打一遍,打印出来放在那儿。

除了照应承才上学之外,那段时间我和萧伯伯每天的日程就是这样安排的:推上他来万寿公园散心,回到家里听他口述他的书稿,然后在静夜里进行整理。

日子就在这种散心、讲述、整理的过程中,一天一天地过去,平静重新降临在这个家庭里。那段时间,一种安逸的感觉充溢了我的心,使我暂时忘记了过去这个家所经历的东西,我常会无声地在心里祷告:让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

但上天没有允许。

那是一个中午,我去厨房做午饭时,打开了电视机,并把电视遥控器递到萧伯伯手里,让他看会儿电视。他通常这会儿会看看央视的午间新闻。我在厨房将午饭差不多快要做好时,忽然听见电视里的声音一下子爆响起来,响声大到几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碎,我惊得急忙由厨房跑到客厅,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问是咋回事,萧伯伯倒先朝我问了:这电视机里的声音怎么突然不响了?是电视台播放时出的问题还是咱的遥控开关坏了?我先是想笑:这样大的声音还说不响?继而猛地意识到:是不是萧伯伯的耳朵出问题了?我急忙由他手中拿过遥控器,先把声音调小,随即用平时跟他说话时的声音问他:你这会儿饿吗?萧伯伯却答非所问:是电视台的责任?

我的心一沉,看来是出问题了。可我自己也很难接受这个陡然而来的变化,明明做午饭前与他说话还好好的,是什么原因让他的听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我想再确认一下,又用平时的音量问他:要不要先给你盛饭吃?他看见我的嘴唇在动,竟反问我:你确定是咱的遥控器坏了?

我点点头。萧伯伯显然还没意识到他的耳朵出大问题了,我不能让他为此惊慌。我先把电视机关上,然后喊出在自己房间做作业的承才,把已经可吃的饭菜盛一些递给他,告诉他先凑合着吃一点儿,然后继续回房间做作业——那天下午他们学校刚好放假,我要带爷爷去医院。

萧伯伯疑惑地看着我推他出门,直到上了出租车他才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我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医院。他先是自语了一句:今天的大街怎么这样安静?随即忽然间明白了似的转向我问道: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我努力笑了一下:我们去做个检查。

医院耳鼻喉科的医生检查后很快就得出了结论:突聋。对这个医学用词,我和萧伯伯都很陌生。我高声转达了医生的结论后,萧伯伯不相信似的反问:怎么还会有“突聋”这回事?

值班的医生笑笑,说:这是你这个年纪的老人常会得的病。

为什么?我很诧异:耳聋应该有一个过程才正常。

因为衰老,人耳部的一些血管和神经会突然罢工。那位医生用最通俗的话对我解释。

我急问:该怎么医治?

那位中年男医生笑笑:可以不治,因为丧失听力是人到老年迟早要发生的事;当然,你们如果坚持要治疗也不是不可以,需要疏通耳部的血管,需要消炎,疗程大约要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而且不能保证他的听力就能恢复;而且,这种治疗可能要付出身体其他脏器受损的代价。

有没有经过治疗听力恢复的老人?我再问。

有,但像他这个年纪、这个耳内状况的老人,不是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