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5/11页)

‘你把他放在牢房里,是吗?’舅舅说。

‘汉普敦下的命令,’看守回头说,‘我不知道下一个认为只有杀了人才能睡得好的白人会怎么想。不过我把床上所有的毯子都拿掉了。’

‘因为他在这儿不会待很久不需要睡觉吗?’舅舅说。

‘哈哈,’看守用他那种不自然的又尖又高的不带笑意的嗓门说,‘哈哈哈哈。’他走在舅舅的后面心里想在人间所有的事业中唯有杀人最最需要隐秘绝对不能受干扰;人会下很大的功夫保持他退隐或谈情说爱的地方的隐秘性可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通过杀人来保持他消灭生命的地方的隐秘性,然而这种行动却又最完全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破坏他所追求的隐秘:这儿是一扇现代化的装有犹如女人手袋大小的锁头的铁门看守用他钥匙圈上另外一把钥匙打开锁然后转身往回走,他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听起来快得像在跑步直到楼梯口的橡木大门隔断了脚步的声音,铁门里当照明用的也是一个暗淡的落满灰尘叮着苍蝇的用铁丝网扣在天花板上的灯泡,牢房比放笤帚的小间大不了多少实际上也就是靠墙能放一个有上下铺的床,床上不光是毯子连床垫都给撤光了,他和舅舅走进屋可他看到的依然只是他第一眼就看见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钉子上的帽子和黑外套:他后来回忆起他当时倒吸了一口气,大为宽慰地想:#他们已经把他带走了。他不在了。太晚了。这事儿已经结束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只知道他并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情景:几张细心地打开的报纸整整齐齐地铺在下铺光秃秃的弹簧上另外一部分报纸同样细心地铺在上铺以便挡住灯光不晃眼睛而路喀斯本人仰天躺在铺好的报纸上,睡着了,脑袋枕着一只他的鞋子两手交叉放在胸口,相当安详或者说至少像老年人那样安详地睡着,张着嘴,呼吸轻微而急促;他站着,几乎难以忍受那涌上心头的不仅仅是愤慨而且还有愤怒的冲击,他低头看着那张第一次,至少在这一刻显得孤立无援并且暴露他年龄的脸盘和那双粗糙松弛就在昨天还把一颗子弹打进另一个人的后背的老年人的手,他穿着老式的没有领子的颈部用一颗弓形的几乎有小蛇脑袋那么大的氧化铜纽扣系紧的浆过的白衬衫平静而安详地躺着,他想:#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黑鬼尽管他鼻子很高脖子很硬戴着金表链即便嘴里叫先生心里从不承认任何人是先生。只有黑鬼才会杀人才会从背后开枪而且一旦找到一块平坦的可以躺下的地方就马上会睡得跟娃娃似的##;他还在看着他的时候路喀斯没有翻动身体只是闭上了嘴张开了眼睛,那眼睛向上看了一下,然后脑袋没有动只是眼珠转动终于路喀斯眼对眼地看着舅舅可身体还是没有动:只是躺在那里看着他们。

‘好啊,老头,’舅舅说,‘你终于惹了麻烦。’于是路喀斯动了起来。他艰难地坐了起来又费劲地把腿挪到床边,两手扳起一条腿的膝盖就像打开或关上一扇倾斜下陷的门那样摆动他的腿,嘴里呻吟着,不仅仅是公然地毫无掩饰地哼哼而且还颇为自得其乐,就像老年人为某些由来已久的早已习惯的因关节僵硬而引起的小疼小痛要呻吟会哼哼,他们对这种疼痛非常习惯习惯得甚至不再觉得是疼痛了,如果给治好了他们甚至还会感到失落和不知所措;他倾听着注视着仍然带着刚才的愤怒不过现在又夹杂了惊讶,这个不光处在绞刑架的阴影下而且还受到想把他处以私刑的暴徒们威胁的杀人犯,不但不慌不忙地为了腰背关节不灵活而呻吟而且还哼哼得好像他得到了正常生活里所有的长时间的休息,在那正常的生活里他每活动一下都要感受体会那熟悉的有年头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