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惊闻噩耗(第3/4页)

“医生,是什么病呢?你不必顾虑,请告诉我——你也不相信比埃雷会死吧?”

于是,医生把椅子移近些,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微,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而肯定。

“这是谁也不能断定的。不过,要是我没有弄错的话,你的孩子的病是非常危险的。”

“他一定会死吗?我想知道你是否认为他一定会死。你懂吧——我想知道这个。”

画家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好像要胁迫似的走了过去。医生把手搁在对方的手臂上。对方吃了一惊,缩回身子,仿佛很惭愧似的,一下子又坐回椅子上去。

“这样说是没有意义的,”医生又开始说道,“生或死并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在生死问题上,我们医生每天都碰上意想不到的事。对我们来说,只要病人还有呼吸,我们就得抱着希望。这你懂吧?否则,事情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费拉谷思尽可能压抑住自己,点着头。“那么,他究竟是什么病?”他只是这样问道。

医生稍微清了清喉咙。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是脑膜炎。”

费拉谷思静静地坐着,小声地把那个字眼重复了一遍。随后他站了起来,把手伸向医生。

“是脑膜炎吗?”他说道。嘴唇因冰冷而颤抖了,所以他非常缓慢而慎重地说着,“能治好吗?”

“所有的病都是能治好的,费拉谷思先生。有人因为牙疼,两三天就死了;也有人病情严重,却又获救的。”

“是,是,也有人获救!我要告辞了,医生。真是太麻烦你了。可是脑膜炎是治不好的吧?”

“你……”

“对不起,你大概治过脑……治过得了这种病的孩子吧?有吗?那么你看——那些孩子还活着吗?”

医生沉默着。

“也许,他们之中有两个,或者一个人还活着吧?”

没有回答。

医生仿佛愤怒了,转向桌子,打开了抽屉。

“你不能因失望就放弃!”他改变口吻说道,“我不知道你的孩子能否得救,但他是危险的,必须尽一切方法。我们大家都必须尽一切方法。你懂吧!连你在内。我们需要你——晚上我再去一趟。我现在给你一些安眠药,以便不时之需。也许你自己用得着。你听着,小孩必须完全安静,要尽可能吃有营养的东西,这是最重要的。你能做到吗?”

“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要是他痛苦难受,或是吵得厉害,就给他泡温水或敷湿布,会有效的。你有冰袋吗?我给你带一个去吧,你那里有冰块吗?那么好了——费拉谷思先生,要怀着希望!现在我们之中不能有一个人失去勇气,我们都必须各尽职责,不是吗?”

他从费拉谷思的神态知道可以信赖,于是送他出去。

“你不用我的车吗?我5点整才会用车的。”

“谢谢,我走路回去。”

他走下市街。跟刚才一样,还是不见人影。那扇开着的窗子依然传来令人不快的练琴声。他看了看手表,时间才过了半小时。他慢慢地走,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绕了半个城市,他怕自己走离城市太远。在这当中,在这破烂贫困的房子当中,充满了药水味与疾病、穷困、不安与死亡。在这无数凄凉、破败的小巷中,到处都是难以言喻的痛苦。

但是回到了郊区的洛斯哈尔台,在蓝天和树荫下,听着大镰刀的割草声和蟋蟀的鸣声,想起那许多事情,又会不由得感到恐怖、无意义和绝望。

当他满身灰尘,精疲力竭地回到家时,已是黄昏时分。医生已经来了,可是阿迪蕾夫人很平静,似乎什么都还不知道。

晚餐时,费拉谷思与阿尔伯特在谈马,他不断地没话找话,阿尔伯特也附和着他。大家只觉得爸爸很疲倦,其他的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但是他带着近乎自嘲的愤怒一再地想着,自己的眼睛可以看见死亡,而别人竟然什么也没有注意到。这就是我的妻子,这就是我的儿子!而且比埃雷危在旦夕!他悲伤地没完没了地想着这些。他那僵硬的舌头,说着谁也不感兴趣的话题——随后又加入别的念头。也就是,就这样!自己一个人这样把最后一滴苦酒饮干。自己就这样坐着,戴着假面具,看着可怜的孩子死去。孩子死了之后,要是自己还活着的话,那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束缚自己,可以使自己感到悲伤的了。就这样,只要自己还活着,就绝对不说谎,绝对不再相信爱,绝对不再旁观,不再卑怯懦弱……到了那个时候,就只想着生命、事业和勇往直前,绝对不再想什么和平与惰性了。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