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碎的家(第3/6页)

画家工作了两个小时后,仆人来敲门,主人心不在焉地叫他进来。他端进早餐,把咖啡壶、杯子放在桌子上,摆好椅子,默默地等了一会儿之后,小心翼翼地催促道:“费拉谷思先生,咖啡已经斟好了。”

“来了,”画家大声说道,他用大拇指把刚刚涂上一笔的跳跃的鱼尾巴擦掉,“那里有温水吗?”

他洗过手后,坐下来喝咖啡。

“罗伯特,给我装一管烟好吗?”他神采奕奕地说,“没有盖子的小烟管,应该是在寝室里。”

仆人跑去拿了。费拉谷思贪婪地喝着浓郁的咖啡,于是,最近在苦心工作过后常有的些微头晕目眩及摇晃欲坠的感觉都像晨霭般地消失无踪了。

他从仆人手里接过烟管,仆人点燃了烟,连吸了好几口气味香浓的烟,这又加强了咖啡的效用。他指着画。“罗伯特,你小的时候钓过鱼吗?”他问。

“钓过,费拉谷思先生。”

“那么你看那条鱼,不是飞过空中的那条,而是在下面张开嘴的那一条,我那样画鱼的嘴巴对吗?”

“当然画得很对,”罗伯特仿佛有些诧异,“不过,您比我知道的还要清楚。”他责怪地补充说道。他好像觉得那问题是在嘲讽他。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人只有在少年时代的初始到十三四岁为止,才能一丝不漏地活生生感受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而后一生永志不忘。我小时候从来没有碰过鱼,所以才问你的。嘴那样画没有错吧?”

“很好,毫无缺失。”罗伯特得意地说。

费拉谷思已经站起来试他的调色盘了。罗伯特看着他。主人一热衷起什么时,眼睛就会变得几乎像玻璃一般,他很熟悉这个眼神。他也很明白现在的自己、咖啡、刚才的简短对话等等,早已从主人心中消逝。要是过了几分钟后去喊主人的话,主人的眼神肯定会像酣睡中醒过来一样。那太危险了。罗伯特收拾好餐具,这才发现主人连碰都没有碰这信件。

“费拉谷思先生!”他轻声地说。

画家倒还听见了,不悦地转过头来,像极了疲惫已极正要睡着的人又被叫醒了一般。

“有您的信件。”

说完,罗伯特就走出去了。费拉谷思神经质地把一团艳蓝挤到调色板上,把颜料管扔到包白铁皮的小画桌上,开始调色,但是仆人的提醒扰乱了他,他气愤地放下了调色盘,拿起信件。

都是些极普通的信件,有的邀请他参加画展,也有报社的编辑请求他提供他的履历资料,还有一些账单——可是这时候他的眼睛停在他所熟悉的笔迹上了,一道令他颤栗的甜美暖流滑过他的心头。他拿起那信封,愉快地看着那坚毅飞扬、个性展露无遗的字体,品尝美味般地一个字一个字读着自己的名字和地址,他艰难地辨认着那邮戳。贴的是意大利邮票,不是拿波里就是热那亚。这么说,朋友已经到了欧洲,离他不远了。或许过几天就会来也说不定。

他忍不住雀跃的心情,衷心喜悦地读着那一丝不苟、细心工整的小字。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五六年来,除了作画,以及和小比埃雷共同度过的时光以外,外国朋友的不常有的来信,就是他仅有的纯粹的快乐了,别的什么都无法使他感到快乐。像平常一样,这封信令他觉得喜出望外。在喜悦中,他也感受到些微的惭愧,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生活竟是这样的枯燥和缺乏爱情。他慢慢地读了下去。

拿波里,6月2日夜晚。

亲爱的约翰!

像往常一样,一口红葡萄酒,一盘油腻的通心粉,以及酒馆前嘈杂的小贩吆喝声,是我再一次接近欧洲文化时最先接触到的标记。这5年来,拿波里一点也没有改变,比新加坡或上海变得更少。因此,我认为这是故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好征兆。后天我要到热那亚去,我的侄儿会在那里接我。我要和他到家人那里去,这次我想不会在那里受到热烈欢迎的。因为仔细地算起来,这4年间我没有赚到几块钱。我要在那里住上四五天,处理家里的事情。荷兰那里也有事要办,大概也得要五六天。所以我大概16号可以到你那里。我会打电报通知你。我想在你那里至少停留10天或两个星期,这段时间你将不能工作。你现在已经出名得几乎令人厌恶。20年以前你就喜欢在嘴边挂着成功呀、名声呀什么的,如果你即使只是半分真心那样想,那么,在你成名之前,你早已变得痴呆、糊涂了。我也想收购你的画,刚才向你诉苦说我生意情况不好,那是我想试试能不能压低你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