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向上帝(第2/14页)

〔秘书领两个大学生进来。他俩按照俄罗斯样式,身着高领的黑色上装,两人都年轻,脸部轮廓鲜明。他们的举止镇定自如,与其说是拘谨,不如说是狂放。

秘书 稍坐一会儿,列夫·托尔斯泰不会让你们等得太久的。我只是请求你们要考虑到他的年纪!列夫·托尔斯泰特别喜欢争论,都经常会忘记他的疲劳。

大学生甲 我们问列夫·托尔斯泰的问题很少,只有唯一的一个问题,这当然对我们和对他是一个决定性的问题。我答应您,停留一小会儿,前提是,我们可以自由地谈话。

秘书 完全可以。越不拘形式越好。首要的你们不要称他为老爷,他不喜欢这样。

大学生乙 (笑了起来)这不要为我们担心,什么都可以担心,只有这点不必。

秘书 他已经从楼梯下来了。

〔托尔斯泰迈着迅急的、像风一样的脚步进入室内,他虽然年迈,但多动和神经质。在他说话中间,他经常转动手中的铅笔或揉搓一张纸头,并由于不耐烦而经常抢话。他急速走向两人,朝他们伸出手来,对每个人都犀利和敏锐地打量片刻,随后他在两人对面的那把蜡布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托尔斯泰 你们是委员会派来见我的那两位,不是吗……(他在一封信里寻找),请你们原谅,我忘了你们的名字……

大学生甲 请您不要在乎我们的名字。我们到您这儿只是成千上万人中的两个人而已。

托尔斯泰 (尖锐地观察他)您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大学生甲 一个问题。

托尔斯泰 (转向大学生乙)那您呢?

大学生乙 同一个问题。我们所有的人只有一个问题问您,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我们所有的人,俄罗斯的全体革命青年。没有别的问题,只有一个问题:您为什么不同我们站在一起?

托尔斯泰 (十分平静)如我所希望的,对这个问题我已在我的书籍中,此外也在我的一些书信里说得很清楚了,这些书信在此期间都已发表了——我不知道,你们本人是否读过我的书?

大学生甲 (激动地)我们是否读过您的书,列夫·托尔斯泰?您这样问我们太奇怪了。说读,这太微乎甚微了,我们从童年起就生活在您的书里。当我成为青年人时,您唤醒了我们身躯中的心灵。如果不是您,那又是谁教我们看到人类所有财富分配上的不公平……您的书,只有它们才使我们的心灵摆脱开一个国家、一个教会和一个统治者,他不是去保护人类而是去保护侵犯人的不义。您,只有您才决定了我们投入我们全部生命,直到这个荒谬的制度彻底摧毁为止……

托尔斯泰 (欲打断他并说)但不是通过暴力……

大学生甲 (不予理会,率直说)自从我们说我们的语言时起,就没有对任何人像对您这样的信赖过。当我们问起自己是谁会清除不义时,我们就说是他;当我们问道,是谁会挺身而起,去消灭无耻卑鄙时,我们就说:他,托尔斯泰会去做的。我们是您的学生,您的仆人,您的奴隶,我相信我那时会为您的一次招手而死,如果我在一两年前可以踏入这幢房子的话,我会像匍匐在一个圣人面前一样匍匐在您的面前。对于我们,对于我们成千上万的人,对整个俄罗斯青年,列夫·托尔斯泰,直到几年之前您就是这样的人——我感到痛心,我们大家感到痛心,从那以后您就疏远了我们并几乎成了我们的敌人。

托尔斯泰 (软化下来)那为了使我们的结盟继续下去,您认为我该做什么呢?

大学生甲 我不敢狂妄地教训您。您自己知道,是什么使您与我们整个俄罗斯青年疏远开来。

大学生乙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我们的事业比起彬彬有礼更为重要。终归您必须要睁开眼睛的,政府对我们的人民犯下了巨大的罪行,您不能长时间对此漠然处之。终归您必须从您的书桌旁挺身而起,公开地、明确地和不顾一切地站在革命的一边。您知道,列夫·托尔斯泰,他们以怎样的残忍手段镇压了我们的运动,现在有那么多的人在监狱里腐朽烂掉,比您园中的树叶还要多。您看到了这一切,也许您不时地在一家英文报纸上写一篇文章,谈论人的生命是如何神圣。但是您本人知道,今天光是用语言来反对这种血腥的恐怖不再有任何用处;您像我们一样知道得很清楚,现在唯一需要的是一场完完全全的颠覆,一场革命;而仅仅您的话就能为革命制造出一支军队。您把我们造就成革命者,现在,革命的时刻已经成熟了,可您却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您这样做就是对暴力的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