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湖畔的插曲(第3/4页)

直到傍晚,他一直这样坐着。人们来来往往,他对此毫无感觉,而那些人也不再理会他了。他坐在火炉的阴影里,本身就像一截阴影,双手沉重地摊放在桌子上。所有的人都把他忘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在朦胧中突然立起身来,像只野兽似的闷闷地顺着路向那座饭店走去。走到门前,他手中托着帽子,站在那里,一个钟点,两个钟点动也不动,对谁都不看一眼。在饭店的入口处,光线黯淡,他犹如半截枯树,僵直、黑黝黝地竖在那里,像生了根似的,终于这个奇怪的景象引起了饭店的一个小伙计的注意,他把老板叫了来。当老板用俄语向他打招呼时,他那阴沉沉的脸上又泛起少许的光泽。

“你要做什么,鲍里斯?”老板亲切地问道。

“请您原谅,”这个逃亡者讷讷地说,“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可以回家。”

“当然咯,鲍里斯,你可以回家。”被问者微笑着回答说。

“明天行吗?”

这下子老板也变得认真起来。当他听到这乞求的话时,笑容从他脸上消逝了。“不行,鲍里斯,现在还不行。得战争结束才可以呐。”

“那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战争结束?”

“上帝才知道。我们这些人是不知道的。”

“不能早一些?我不能早一些走?”

“不能,鲍里斯。”

“很远吗?”

“很远。”

“得走许多天?”“许多天。”

“先生,我还是要走!我身强力壮。我不会累的。”

“你没法走的,鲍里斯。这中间还有国境。”

“国境?”他呆钝地望着。这个词他太陌生了。随后他固执地一再说:“我会游过去的。”

老板几乎要笑起来,但这却使他感到难过啊,于是他和蔼地解释说:“不行,鲍里斯,这不行啊。国境,就是另一个国家。他们不会让你过去的。”

“可我并没有得罪他们啊!我早就把我的枪扔了。我哀求他们,看在基督的分上,为什么不能让我去我老婆那里?”

老板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他感到一阵揪心的痛苦。“不行啊,”他说,“他们不会放你过去的,鲍里斯。现在人都不再听基督的话了。”

“那我该怎么办,先生?我总不能待在这里啊!这里的人不懂得我,我也不懂得他们。”

“这你可以学会的,鲍里斯。”

“不,先生,”俄国人垂下了头,“我学不会。我只能在地里干活,除了这我什么也不会。我在这儿能做什么?我要回家!您指给我路好了!”

“现在没有路,鲍里斯。”

“可是,先生,他们总不能禁止我回家,回到我老婆、回到孩子跟前去呀!我现在不再是个大兵了!”

“他们还会要你当兵的,鲍里斯。”

“是沙皇?”他蓦地问道,由于期待和敬畏而浑身颤抖。

“没有沙皇了,鲍里斯。人们把他推翻了。”

“没有沙皇了?”他愁眉不展地望着老板,目光中的最后一丝光泽消逝了。随后他疲惫不堪地说:“那么我是不能回家了?”

“现在还不能。你必须等着,鲍里斯。”

“等多久?”

“我不知道。”

在暗中,他的面色越来越阴沉灰暗。“我已经等了好长时间了!我不能再等下去。告诉我路!我要自己试着回去!”

“没有路,鲍里斯。在国境上他们会抓住你的。留在这儿,我们会给你找到活干!”

“这儿的人不懂得我,我也不懂得他们,”他固执地重复说。“我在这儿不能过活!帮帮我,先生!”

“我无法帮你,鲍里斯。”

“看在基督的面上,帮帮我,先生!我实在受不了啦!”

“我无法帮你,鲍里斯。现在没有人能帮助别人。”

他俩站在那里,面面相觑。鲍里斯转动手上的帽子。“那他们为什么把我从家里弄出来?他们说,我得保卫俄国,保卫沙皇。可是俄国离这儿那么远,你刚才说,他们把沙皇……您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