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第25/28页)

“我们两人相隔两米面对着面,各自喘息不宁;我盯着他,他却没有注意到我。他不曾看见我,他谁也不曾看见;他只瞧着钱堆,目光只在向后倒滚的圆球上溜转:他所有的知觉全被这个狂乱的绿色圆圈囚禁住了,只在那里面来回奔突。在这个嗜赌如命的人眼里,整个世界、整个人类全都熔化了,已被铸成这片铺着绿呢的方围之地。我知道,我尽可以在那儿一连站上几小时,他也决不会感觉出有我在场。

“可是,我再也不能忍耐了。我突然下定决心,绕着赌台走到他的背后,使劲地用手抓住他的肩膀。他目光昏乱地抬头望了一眼——他瞪着玻璃球似的眼珠盯了我一秒钟,活像一个醉汉被人从沉睡中用力推醒,眼里还是灰雾茫茫烟幛重重。然后,他似乎认出了我,筋肉抽搐地张着嘴,兴致勃勃地仰看着我,喃喃地说出一些不知所云的知心话来:

“‘运气不坏……我走进来看见他在这儿,马上知道要交运了……我马上就知道了……’

“我不懂他说些什么。我只看出他已赌得如醉如痴了,我看出这个神经错乱的人已经忘掉一切。忘了他的誓愿、他的诺言,忘了我,也忘了整个世界。可是,他这种疯魔状态中的狂喜神情令我大为着迷,我竟不由自主地应答着他,十分惊异地问他见到了什么人。

“‘那边,那个只有一只手的俄国老将军,’他悄声告诉我说,一直凑近我的耳朵,不让这个秘密被别人偷听去。‘就是那位留着雪白的颊须、背后站着一个侍从的人。他老是赢钱,我昨天就注意他了,他准是有一套赌诀,我现在回回跟着他下注……昨天他也是始终都赢的……我昨天犯了个错误……不该在他走了以后还要赌下去……那是我的错……他昨天一定赢了两万法郎……今天他照旧是回回得彩……我现在老跟着他……现在……’

“正说着话,他突然停住了,因为那当儿,管台子的扯着嗓子嚷了一声:‘Faites votre jeu!’(19)一听到这声嚷叫,他立刻移开目光,贪婪地注视着那个长着大白胡子的俄国人。俄国人稳稳地坐在那儿不动声色,神态从容地拿起了一个金币,迟疑了一下又拿起一个来,一齐押在第四门上。马上,我眼前这双急切的手慌忙插进钱堆里,抓起了满满一把金币,也押在了同一门上。一分钟后,管台子的喊了一声:‘空门!’接着便将台子上所有的钱全部揽走了,这时,他望着被人席卷而去的钱,竟像是遇着了什么奇迹。您也许以为,他会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吧,不,他整个儿忘掉我了,我早已从他的生活里坠落了、消逝了、隐没了,他全身紧张,眼里只盯着那个俄国将军,望着那人毫不在意地又拿起了两个金币,还不曾决定押在哪一门上。

“我无法向您描述我的痛苦、我的绝望。可是,您试想想我那时的心情:为了这个人,我抛弃了自己的全部生活,现在我在他的眼里还不如一只苍蝇,不值得他懒懒地轻轻挥手驱赶开。那阵愤恨又在我的身上潮涌起来。我用力抓住了他的手,使他吃了一惊。

“‘马上站起来!’我向他轻声而带命令口吻地说道。‘想想今天在教堂里许下的誓愿吧,不守誓言的、没有心肝的人!’

“他瞪眼望着我,神情惶惑脸色苍白。他的眼里突然露出颓丧的表情,像是一条挨了打的狗,他的嘴唇颤抖着。他仿佛猛然间记起了先前的一切,他仿佛有些醒悟了。

“‘是的……是的……’他喃喃地说。‘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是的……我马上走,求您原谅……’

“他的手开始整理那堆钱,最初动作敏捷,很是毅然决然的样子,可是后来,又慢慢儿变得少气乏力了,像是碰到一股逆流。他的目光重又落在那个俄国人身上,那人正在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