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第21/28页)

“我们走出教堂,又回到了辉煌灿烂倾泻不尽的五月天的阳光下面:世界在我眼里从未这般美丽。我们坐上马车继续游逛了两小时,翻越高坡缓缓前进,沿途风光旖旎,山回路转处处美不胜收。可是,我们不再谈话了。经过那么一场感情泛滥,语言似乎微弱无力了。而且,我每次偶然地和他目光相遇,总不得不感到羞涩地避开了他:审视自己创制的奇迹会使我受到太强烈的震动。

“下午五点左右,我们回到了蒙特卡罗。那时候我必须去赴一处亲友的约会,要想设法推辞已是来不及了。而且,我自己内心里感到需要休息一会,舒散一下奔放得过于猛急的心情。我觉得,这种炽热的、狂欢的心境,一生里还从来不曾有过,一定要歇息一会安静下来。因此我请求我的这位被保护人,要他到我的旅馆里来一趟,只耽搁一小会儿。到了我的房间里以后,我准备将旅费和赎取胸针的钱拿出来交给他。我们说好了:我去赴约会,他去买车票;晚上七点我们在车站候车室里再见面,火车七点半离站,它将载着他穿过日内瓦平安抵家。当我拿出五张钞票正要递给他时,他突然嘴唇发白了:‘不……不要钱……我求您,不要给我钱!’他咬紧了牙说,一边神经紧张地战栗着慢慢缩回了手指。‘不要钱……不要钱……我不能看到钱,’他重说了一遍,仿佛满心厌恶,周身不宁。我设法减轻他的愧疚之情,我对他说:这笔钱只算是借给他的,如果他觉得不便接受,不妨写个借据给我。‘好吧……好吧……写一个借据,’他避开我的眼睛喃喃地说,一边接过钞票,捏在手指间轻轻折拢,像是拿着什么粘腻污秽的东西,不看一眼便放进了衣袋,然后取过一张纸,在上面潦草地写了几个字。他写罢借据抬起眼来,额头上热汗涔涔,似乎他的身体里面有点什么在猛烈向上冲涌。他刚将那张纸条递给了我,忽然全身一震,蓦地一下——我不禁吃惊地后退了一步——跪倒在我的面前,捧着我的衣裾连连亲吻。这种姿态真是难以描述:它以一种非常强烈的力量震撼着我,我的整个身子马上颤抖起来了。我满心惊骇,十分惶惑,仅能喃喃地说:‘您这么感激,我很感谢您。可是,请您现在就走吧!晚上七点在火车站候车室里见面,那时我们再作告别。’

“他凝望着我,神情激动,两眼润湿闪亮。有一霎我以为他还想说什么,有一霎他像是要走近我。可是,他突然深深地鞠了一躬,立刻走出了屋子。”

C太太又停止了叙述。她立起身来走到窗口,伫立在那儿向外注视了很久;我望着她的剪影似的后背,看出她正在轻轻战栗摇晃。她猛一下转过身来,态度很是坚决,一直安静无事的两只手突然间用力地左右甩开,像是要撕裂一点什么。接着,她坚定地——几乎可以说是勇敢地——抬眼盯着我,重又开口了:

“我答应过您,要做到完全坦率。我此刻感到这一诺言很有必要。因为现在,我第一次迫使自己,要按照情节先后顺序描述那一天的全部经过,要找出明白清晰的语句,来说明当时那种纷杂紊乱的心情,今天我才清楚地得到了许多认识,是我当初所不知道的,也许,我当初只是不想知道罢了。因此我要十分坚决地向自己,也向您说出真实情况:当时,在那个年轻人走出屋子、剩下我独自一人的一秒钟里,我曾经——仿佛一阵晕厥沉沉地向我压来——感到心上受了一下猛击,有点什么使我悲痛欲绝了。可是,我的被保护人对于我无限尊敬,他的这种态度那时还使我怦然心动,怎么竟会忽然令我万分伤痛了,这却是我异不明白的,——或许是我不愿意弄明白吧。

“可是现在,我迫使自己回溯往事,要坚决而又有层次地从内心里吐出一切,只当全是别人的事,要对您这位证人毫不隐藏,不在您的面前因为感到羞愧而怯懦地有所避讳,这时我才明白:当初我万分伤痛,实在是出于失望……我感到失望,因为……因为那个年轻人竟那么驯顺地离开了我……竟一次也不曾企图抓住我,要求留在我的身旁……我所失望的是,我只说出了一个愿望,要他转回家去,而他竟卑顺敬畏地立刻依从了我,却不曾……却不曾有过一次企图,将我拉近他的身边……我所失望的是,他尊敬我,只是因为将我认作了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一位圣者……而没有……而没有觉得我是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