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行里的奇遇(第8/15页)

在我一开始发火时,我几乎想发出警告:抓小偷啊!但我缺乏勇气。因为不管怎么说,我并没有看到他进行盗窃的事实,我不能事先认定他犯有罪过。抓住一个人并以上帝的名义扮演法律的角色,这是需要一种勇气呀,可我从来缺少这样的勇气,去指控去告发一个人。我知道得很清楚,在我们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所有的正义都是有缺欠的,从一种存疑的单一事件中去把握真相,那是怎样的傲慢专横。但正当我还在思考该怎么办时,令我为之惊愕的事情发生了:这个奇怪的人在不到两条马路远的地方蓦地迈着第三种脚步出现了。他一下子停下快速的奔跑,不再佝偻身子,而是突然变得十分平静,泰然自若,像是信步而行的样子。显然他知道他已跨过了危险地带,没有人跟踪他了,这就是说没有人能抓他了。我明白了,在高度的紧张之后他要轻松地呼吸,他是一个退了休的小偷,是他的这项职业的一个享受养老金的人,是巴黎成千上万人中的一个,可以嘴叼起一支燃起的香烟平静泰然地漫步在巴黎的碎石路上;这个瘦弱的人毫无罪疚之意,踱着悠然、舒适和懒散的步子朝着德安丁大街走去。我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他甚至对过路的女人和姑娘的娇美进行仔细地观赏,和寻找接近的机会。

这个老是有出人意料之举的人现在要到哪儿去?看见了吧:他到了三一教堂前那个一片新绿,鲜花盛开的小广场,为什么?啊,我懂了!你要在一条长凳上好好休息几分钟,为什么不呢?这种不断来回奔波一定是够累的了。可不是这样,这个令人不断惊奇的人并不是去坐到一只凳子上,而是看准了目标直奔向——我现在请求原谅——一个专供公众解手用的小房子,进去后他谨慎地关上了那扇大门。

在最初的一瞬间我忍俊不禁大笑起来:这样一种艺术竟然会终结在一个如此平庸的地方?或者恐惧竟然直沁入你的五脏六腑?但是我又看到了,永远喜欢恶作剧的现实总是能找到令人愉悦的花样,因为现实比那些善于虚构的作家更为勇敢。现实敢于毫无顾忌地把异乎寻常与卑微可笑并列在一起;心怀叵测地把普通的人性与令人惊奇的人性并列在一起。就在我坐在一个长凳上——除此我能做什么呢——等待他从这间灰色小房里再度现身时,我明白了,此种营生中的这位行家里手,当他独自处在四面墙内时,在里面只能是合乎逻辑地干他这门行业中该干的事情,清点他的收获;因为这对一个职业扒手而言,他必须及时地考虑到,把他所有的证据要完全清除干净。这是我们这些外行人根本就没有考虑到的难题(这一点此前我从来没有想到)。在一座永远警觉的、有千万双眼睛在窥视着的城市,很难找到这样一个地方,躲在四堵墙里。如果有人难得地读到法庭审讯记录时,那他每一次都会惊奇,在一次最微不足道的事件中都有许多证人出场作证,他们有魔鬼般的精确的记忆力。当你在马路上撕碎一封信,把它扔到路旁泥坑里时,那会有十几个人在盯着你,而你却浑然不觉;五分钟之后,还会有某一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或者是出于开玩笑,就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如果你在楼道里检查了一下你的钱包,那明天这个城市的某一个你根本就没有看到过的女人就会跑到警察局声称自己失盗,对你进行了一番细致入微的描述,像是巴尔扎克一样。当你进入一家餐馆时,你根本就未加理睬的侍者就会注意到你的服装,你的鞋,你的帽子,你的头发颜色和你的指甲的形状是圆的还是平的。在每一扇窗户后面,在每一面橱窗的玻璃后面,在每一个更衣间后面,在每一个花盆后面,都有几双眼睛在盯着你;当你天真地以为,你是独自一人在马路上信步而行无人对你注意时,那到处都有非专业的证人在场。这是由好奇心织成的疏而不漏,每日更新的一张网,它罩住了我们的整个存在。你这个娴熟的艺术家,花费了五个铜板(4)。在这四面不透亮的墙里待上几分钟,这是多么精彩的主意。当你从偷来的钱袋中把钱掏出并把物证毁掉时,没有人能看得见,甚至是我,另一个你,一个在这儿等候的同路人,他既为你感到高兴也同时为你感到失望,他无法计算你偷了多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