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行里的奇遇(第13/15页)

沉默像一块岩石独自矗立在声息俱无的大厅,人们都屏住呼吸。拍卖员带着几乎是宗教般的庄严把象牙槌高举在人群之上。他再次威胁地说道:“落槌了。”没有人应声,没有回答。随后他说出了:“第三次。”象牙槌单调而恶意地落了下来。一切都成为过去!二十六万法郎!这小小单调的一击,人墙便摇晃起来,坍塌了,又恢复成一副副活生生的面孔。一切都在激动,在呼吸,在喊叫,在叹息,在窃窃私语。还拥成一团的人群像一个单一的躯体在一股激浪中,在一阵不断地冲击下撞碰起来随即松弛下去。

这种冲击也触及到我,可却是一只陌生的胳膊碰到我的胸部。这时有人嘟囔了句:“对不起,先生。”我为之一怔。这种声音!噢,这真是令人高兴的奇迹,是他,是那个我没找到的人,是那个我长时间寻找的人,是怎样的一种偶然,恰恰是这种松散的波浪把他推到我的跟前。感谢上帝,现在我又有他了,又是靠得这么近,现在我终于能好好地监护他和保护他了。当然我要避免公开地直视他的面部,而只是从侧面轻轻地瞟着他,但不是窥视他的脸,而是他的两只手,他的作案的工具,可他的双手却引人注意地消失不见了:不久我就发现,他的大衣的两袖子紧紧地贴在身上,像一个挨冻的人把手指缩进袖了里面似的,这样一来双手就见不到了。如果现在他要接触一个牺牲品的话,那只能被当做是一件柔软的、没有任何危险的衣料的一次偶然的触动罢了;而那只准备行窃的手藏在衣袖里,就像猫爪藏在毛茸茸的脚掌里一样。做得出色极了,我为之惊叹。但谁是他这次行动的对象?我谨慎地向他右边的那个人睃去。那是一个瘦长的先生,衣服扣得紧紧的,在他前面的是一个宽大的无法下手的后背,这是第二个人;一开始我糊涂了,对这两个人中之一采取行动怎么能得手呢。但当我现在感到我自己的膝盖受到轻微的一撞时,我突然间被一个念头攫住——像是一阵冷雨浸透全身:难道这些准备终归是冲我而来的?归根到底,你这个傻瓜,要对这个大庭里唯一知道你的底细的人动手,我现在要在自己身上来体验你的这门手艺?这是最后和最莫明其妙的一课!真的,这只不可救药的不幸的鸟看来寻找的恰恰是我,恰恰是我,他的思想上的朋友,唯一一个对他的这门营生熟谙得至深至透的朋友!

真的,毫无疑问,他是冲我来的,现在我可以不再怀疑了,因为我已经确切地感觉到,身旁的一条胳膊在轻轻地触动我,藏着一只手的衣袖在一寸一寸地靠近我,这大概是准备拥挤的人群在第一波涌动时对我的上衣和背心中间部位快速动手。本来我现在可以用一个小小的动作保护自己,只消转向一侧或把衣扣扣上就确保无虞了;但奇怪的是,我已经完全像被催眠了似的,每块肌肉、每一条神经像是冻僵了一样。就在我激动地等待当儿,我飞快地思考,我钱包里有多少钱,就在我想到我的钱包当儿,我感到我胸前的钱包依然还在,平稳且温暖;每当人们想到它时,那每颗牙齿、每个脚趾、每根神经就会立刻变得敏感起来。钱包暂时还在老地方,我准备好了,他可以动手,无须顾虑重重。奇怪的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要他动手还是不要他动手。我的情感混乱至极,仿佛分成了两半。因为一方面我希望他放开我,这是为他好;另一方面我心怀紧张怕得要死,就像牙医用钻牙机触动病牙最痛部位时一样,我期待他的技艺,我期待他决定性的出击。但他好像要惩罚我的好奇心似的,不慌不忙,毫没有动手的意思。他又停顿下来,靠紧了我,他谨慎地一寸一寸贴近我;尽管我的思想完全都在关注这种挤迫式的接触,这同时我的另一个思想却完全清清楚楚听到从拍卖台上那边传来不断升码的报价声:“三千七百五十……没有人出价了?三千七百六十……三千七百七十……七百八十……再没有人出价了?再没有人出价了?”随后槌子落了下来。在这成功的一击之后,人群又一次开始松动,就在这一刹那我感到一股波浪朝我涌来。这不是真的触动,而是有点像是一条蛇在爬行,一股滑过身体的哈气,是那么轻,那么快,如果不是我全部的好奇心都处在戒备的状态的话,那我绝对感觉不到;像被偶然刮起的阵风翻起了我的上衣似的,我感觉到,仿佛一只鸟从身边飞过似的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