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收藏(第5/6页)

“喏,您什么时候看到过这样一张极为漂亮的画呢?’他骄傲地说,‘每一个细部都多么清晰,多么细腻——我把这一张同德累斯顿的那一张做过比较,比起来那一张显得呆板,毫无生气。这儿还有收藏家的一些落款!’说着他把这张纸翻了过来,用指甲准确地指着这张白纸背面的一个地方,这使我不由自主地看过去,是否那儿真的有什么标记。‘这是拿格勒收藏的图章,这儿是雪米和艾斯达依勒的图章;他们,这些著名的收藏家绝不会想到,他们的画居然有一天竟落到了这间陋室里。’

“当这个一无所知的盲人那样赞赏一张废纸时,我脊背上不禁感到一阵发冷;看到他用指甲尖一丝不苟地指着那些只存在于他幻想中而实际上看不到的收藏者的标志,真使人难过。我觉得嗓子眼发堵,不知回答什么好;但当我不知所措地向两个女人望去时,看到了那个颤抖的激动的老妇人乞求地举起双手,于是我镇定下来,开始扮演我的角色。

“‘真是罕见!’我终于讷讷说道,‘一张美极了的画。’他的脸立刻由于骄矜而泛出光泽。‘这远不算什么,’他得意地说,‘您得先看看那张《忧郁》或者《基督受难》,一张着色的珍品,这样的质量再找不出第二份来,您看看吧。’他的手指又轻轻地在一张他想像中的画上比画着。‘多么鲜艳,色调多么细腻,多么温暖。柏林的古玩商和博物馆的专家们都会目瞪口呆的。’

“这种狂喜入迷的喋喋不休的赞赏足足有两个钟头。不,我无法向您描述,看到这一二百张白纸或粗劣的复制品是多么令人难过,但这些白纸和复制品在这个悲惨的一无所知的盲人的记忆里却是那么真实,他能丝毫不爽地顺着次序赞美着、描绘着每一个细部,十分精确;这看不见的收藏,虽说早已失散得一干二净,可对于这个盲人,对于这个令人感动的受骗的老人,却依然是完整无缺啊,他幻觉中的激情是那样强烈,几乎使我都开始相信他的幻觉是真实的了。只是有一次他几乎从这种夜游式的状态中被惊醒过来:在他夸奖伦勃朗的《阿齐奥帕》(这一定是一幅珍贵无比的样本)印得多么精致时,同时就用他那神经质的有视觉的手指,顺着印路在描画着,可他那敏感的触觉上的神经在这张白纸上却感受不到那种纹路。刹那间他的额头笼罩上一层黑影,声音慌乱起来。‘这真的……真的是《阿齐奥帕》?’他嘀咕起来,显得有些困惑。于是我灵机一动,马上从他手里把这张纸拿了过来,并兴致勃勃地对这幅我也熟悉的铜板蚀刻画中每一个细节加以描述。盲目老人业已变得困惑的面孔又恢复了常态。我越是赞赏,这个身材魁梧、然而老态龙钟的盲人便越是心花怒放,一种宽厚的慈祥,一种憨直的喜悦。‘这才真是一个行家,’他欢叫起来,得意地把身子转向家人,‘终于有一个懂行的人了,你们也会知道,我的画是多么宝贵了。你们总是怀疑我,责备我把钱都花在我的收藏上,是啊,六十年来,我不喝啤酒,什么酒也不喝,不吸烟,不外出旅行,不上剧场,不买书,我节衣缩食,省吃俭用,就是为了这些画。你们会看到的,等我离开人世时,那你们就会有钱,比这个城镇的任何人都有钱,和德累斯顿最有钱的人一样富有,那时你们就会对我的这股傻劲再次感到高兴呢。但是只要我还活着,哪一幅画也不许离开我的家。得先把我抬去埋掉,才能动我的收藏。’

“他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早已空空如也的画册,像抚摸一个活物似的。这使我感到惊悸,但同时也深受感动,在战争的年代里我还从没有在一个德国人的脸上看到这样完美、这样纯真的幸福表情,站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妻女,她们与德国大师的那幅蚀刻画上的女性形象那样神奇的相似,她们来到这儿是为了瞻仰她们的救世主的坟墓,站在被挖掘一空的墓穴之前,她们面带一种惊骇至极的表情,而同时又怀有一种虔诚的、奇妙的狂喜。像那幅画上的女人在听耶稣基督的上天预言那样,这两个上了年纪的、面容憔悴的、穷苦的小资产阶级女人被老人的孩子般的喜悦所感染,半是欢笑,半是泪水,这种景象我从未经历过,它是那样动人。但是老人觉得我的赞赏仍嫌不够似的,他一直不断地翻动画册,如饥似渴地吞饮下我的每一句话。当这些骗人的画册终于被推到一旁,他不情愿地把桌子腾出来供喝咖啡用时,这对我来说如释重负。但我的这种轻松之感,却是针对他那极度兴奋、极为狂乱的快乐的,针对这像是年轻了三十岁的老人的自豪而言的,这使我感到内疚。他讲了许许多多他搜集这些画的趣闻;拒绝他人的帮忙,他不断地站起身来,一再地抽出一幅又一幅的画来,宛如喝醉了酒那样不能自主。最后,当我告诉他我得告辞时,他蓦地一怔,像一个固执的孩子那样满心不悦,气得直跺脚。这不行,我还一半都没看完呢。两个女人极力使这执拗的老人理解,他不应该再挽留我了,要不我就要误火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