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第7/23页)

厄运是不可避免的,逃避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她觉得非常明确。但是会发生什么事呢?从早到晚她都被这个问题纠缠着。说不定会有一天寄来一封写给她丈夫的信,她看见他走进屋来,脸色苍白,目光阴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问她……但以后……以后又会怎么样呢?他会怎么办呢?想到这里,这些画面便突然全都消逝了,消逝在充满混乱而恐怖的黑暗之中。她想不下去了,所有这一切猜想都摇摇晃晃地陷入无底的深渊。但经过这样的冥思苦想,有一点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原来她是多么不了解她的丈夫,因此她就预料不到他会干出什么事来。她是遵照自己父母的意愿嫁给他的,但她并无不乐意的表示,而且还怀着一种几年后一直未曾淡漠的对他的好感,现在已经在他身边度过了八年舒适愉快、静谧幸福的生活,为他生了两个孩子,有了一个家,还有数不清的肉体温存的时刻,但是现在,当她问自己他会采取什么态度时,她才清楚,他在她眼里是多么陌生,她对他是多么不了解。现在她才开始从那些能够说明他性格的个别特征来估量他的全部生活。为了找到打开他心灵密室的钥匙,现在她正心怀恐惧、小心翼翼地搜索着每个细小的回忆。

因为他不说那句泄露自己内心秘密的话,她只好用探询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这时他正坐在安乐椅里读书,周遭闪耀着明亮的电灯光。她看着他的脸,就好像看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想试着用那些熟悉的,然而忽然又变得陌生的面部特征来说明这个她在八年夫妻生活中因不在意而不曾发现的性格。前额光亮而气度轩昂,仿佛里面蕴藏着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量,嘴却显得很严厉,遇事决不相让。一切都表现着典型男子的威严特点,精神抖擞,充满力量。令人惊异的是在这张脸上居然发现了一种美,她怀着一种敬佩的心理静静地观察着他这种若有所思的严肃神态,这种明显的坚强神情。而眼睛呢,里边肯定隐藏着那真正的秘密,却一直注视着书本,躲起来不让她看。这样,她只能始终疑惑地凝视着他的侧影,似乎那富有生气的轮廓意味着这么一句话:宽恕或者诅咒。这个陌生侧影的顽强性使她很吃惊,但这个侧影的坚定性又使她第一次意识到一种奇异的美。她突然明白了,她是正在用羡慕的神态打量着他,心里是又愉快又自豪的。这时,他的目光离开书本,抬起头来。她赶快走回浓重的暗影里,以防她那充满焦虑的目光引起他的怀疑。

三天她都没离开这座房子了。她早就心情不快地发现,她当前突然坚守的生活方式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因为一般说来,根据她那爱交际的天性,一连好几个钟头或整天待在家里确实罕见。

最早注意到这种变化的,是她的两个孩子,特别是那个最大的男孩,他见妈妈老是这么久地待在家里,十分明显地现出了天真可爱的诧异神情,而仆人们总在小声议论,还跟家庭女教师相互交换他们的种种猜测。她极力找各种各样的、部分是碰巧想出来的非做不可的事来做,想证明她如此惹人注目地留在家里是有正当理由的。但是全然无济于事,她想在哪里帮忙,就把哪里搞得一团糟,她在哪里插一脚,便在哪里引起怀疑。同时她又缺乏老练的才干,不能用理智克制自己,譬如安静地留在一个房间里看看书,做点什么事,好让人家看不出她自愿软禁在家的这种奇怪举动。那内心的恐惧在她身上如同每一个强烈的感觉,变成了一种神经质的东西,不断地把她从一个房间赶到另一个房间。每当听见电话铃响,每当听见门铃的声音,她都要吓得一颤;由于这样神经过敏,她心中预感到整个生活已被打得粉碎。像坐牢一样待在房间里的这三天,她觉得比她婚后的八年还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