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第15/18页)

我瘫倒于这列火车上,体内那世世代代流传的血脉已被抽走,化作一列永不停歇的火车像是一把刀切进世界里来。

此致

敬礼

孙怀周

于2014年07月26日星期五

我不认得孙怀周,说不定见过,不那么确定;更不为他记述的内容扼腕,只是惊讶,不是惊讶不知晓姐姐与这么个人有瓜葛(时隔十年,当我遭遇婚前筹备之时我才领略姐姐那时的意图,她是为了对抗这场包办的婚姻找来了这个人,尽管她失败了),而是惊讶竟有这么一个人,这些年来,每个晨露压枝的破晓,总会映上不少人员事体,偏偏遗漏了这个孙怀周。这个人没有面目,没有形象,只是个名字,探不到底细,像鸟类拍打翅膀,越来越稀薄,在我们的视线里隐现。仔细回顾过往,终在一个黄昏里靠近这个名字,那是一个林中的下午,雾气缠绕,几乎辨不清颜色,只能认得出黑白甚至是灰了。我走进树林,那儿有条小道,小道攀上去路过一片空地,俯冲而下的尽头就是枯河岸边,连接过去和未来,全然一体。这是一片被人遗弃的树林,贫瘠的线条上布满牛马的印迹和粪便,一小块一小块的空地揭了枯草的疤,塑料袋、瓦砾、生锈的铁罐头和冷峻的冬天全都烂在泥土里。这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男人伏在小岗上,没有名字,没有争斗、野心和贪婪。他在泥土里翻个身,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其中一片被风拂过的枯叶。他熟悉这儿的土地、腌臜、死鸟和羽毛,更像是这片树林的一部分,肮脏得体的赤身裸体,深埋泥土的脸。我看到了他,更看到了他的发抖。某种比废墟更诡秘的荒芜袭来,使我浑身颤栗,许是冷风的无法回绝,带来了冬天的缘故。但我分明看见了,看见他迎向夕阳的光辉,像是一团未经荫庇的亲属,而阳光正烧着云,我们头顶上空的火势犹如经了高温硫化的灰尘。鸟儿开始鸣叫,并且听到了它们的回声要多于它们本身的鸣叫。这时候我已知道他的名字,他不是孙怀周。“你在发抖,”我说。“我没发抖,”他说。在这个瘴气四溢的地带他呼吸着冷冽的空气、潮湿的雾气,坚持抗争的不是我的陈述句,而是他自己本身。他说,“我没发抖。”太阳渐渐西沉,夜幕即将到来,我怀着愈来愈强烈的不安尽力远离他。他说,“我没发抖。”包括之前和如今他也真的没在发抖,镇定又沉静地站在那儿,凛然不可侵犯之架势,铜浇铁铸一般,没人撼得动,早于时间也重于沉静,即使如此他还在说,“我没发抖。”于这片泥泞与热烈之中我也情难自禁地帮他说,“你没发抖。”然而,姐姐一旦出现他又立马住了口,他选择了沉默以免姐姐和孙怀周结束约会以后赶不上应得的晚饭,姐姐领走我以后他像一只蒙眼的驴子走在林子间不出来。而这即是我所遇见的全体孙怀周。

妈妈终有一天忍不住,当着所有人尤其爸爸的面哭起来,毫无羞耻之意。而姐姐没有厌恶却深具韧劲地听着,保着凝结、明晰、无愧的血肉之躯一动不动,即使妈妈哭泣的缘由来自姐姐。然而爸爸出面了,他只是做出一种姿态(只是离开了姐姐,这已够了)就把姐姐撵给了妈妈。姨妈们迅速逮着了姐姐(这时妈妈还哭着呢),为她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并取来事先备好的过大的头饰遮掩她的短发。由小到大,姐姐遇到过各式各样的战争,她跟狗、马、牛,跟同龄或是大于她的男孩子,跟妈妈的前半生和眼泪,跟爸爸的前半生和临时倒戈,跟那张至为重要的信纸搏斗,跟姨妈们的嘈杂和白眼,她从未退缩,无论精疲力竭、志得意满还是遍体鳞伤她从未落败,都在时间和空间的维度上赢得了尊严、荣誉和胜利。她同样懂得,这种漫不经心的恶意正虎视眈眈,伺机反扑;而她也需要把自己置于这危险的境地,不仅仅为了品尝这种与生活和不公僵持不下的滋味,更为绷紧的皮肉和皮肉里的鬼魂,保其鲜活而不致发臭。也因此,他们始终打不败姐姐,包括后来姨妈们为她穿好鲜艳的衣服和画上艳丽的妆容。然而,姐姐还是落败了,败得凄惨且无声。在那个夜晚所有人都忍着寒冬与燥动,擎着辉煌的灯火,当姨妈们拿镜子照出姐姐的模样时,她被打败了,即使她身体强壮,不用置疑。打败她的既不是孙怀周,也不是那张信纸(她甚至没来得及与它们搏斗),更不是女人的衣服和妆容,而是她自己,不不不,不是她自己,是镜子里的衣服和妆容的色彩(仿佛她以往和现今只是生活在黑白照片里,是镜子的映射让她刚刚发现色彩似的),不不不,不是色彩,是她对那些色彩的敏锐打败了她,那份与生俱有的敏锐一下子击溃了她,并无力还击。一刹那,她跨出的过大的第一步扯烂了裙子,姨妈们花了一晚上才补好,没耽误第二天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