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得木(第6/21页)
料不到刘焕亮竟寻到这儿来。自从撞到了那夜,刘焕亮情欲牵连,日积的皮肉消瘦,塌目坎陷,早有自个的心思。刘焕亮故意拨转马头,背离饮马镇的方向去追。几个昼夜,刘焕亮在大路上,左边突突突不出,右边挡挡挡回来,懒懒惰惰地走,不知走到哪一处,落在这个大的光秃秃的地界。不曾想,竟睁眼瞧见李二娘。刘焕亮一个惊吓,跌下马来。李二娘坐在井沿边,头发都散了,淋淋漓漓一身水。
那两匹马是哪个的?
驼龙的。
驼龙是哪个?
驼龙不是哪个。
你怎的就不逃了?
我一直在逃。
你坐在地上怎能叫逃?
脚底磨穿了鞋,我将鞋儿挂肩上,坐这口儿歇会儿。
你肩上没挂鞋。
是啊,鞋儿都挂了你肩上了。
刘焕亮晓得她在揶揄他。
那是因了我兄弟玩水弄湿了鞋,我只替他挂了半日。
现今你解释了它,又做啥用?
你怎么全弄湿了身子?
这个跟你有哪个干系,李二娘又说,你不是来抓我的吗,怎不赶紧捆了我去。
你走吧。
你欢喜我?
你若再不走,我就要捆了你回了。
你说啊,你说欢喜我我便逃了走,你干啥不说?
我—我—我真个要捆了你了。
你捆啊,你过来捆啊,就这么一丈远,你到底捆是不捆?你个瓜?,李二娘怔住一个歇口,忽然口里丢出一叹气,站起身,走近他一步,又一步,说,你捆了我去吧,你千里迢迢跑来不就是要捆了我回去吗?
马前村一个破落人,人唤豁牙子的,专司窥探隐私,回回潜在墙头、树梢,再当街炫耀,三分实的、七分虚的,真是嘴头子胡诌,诳了真,也遭过一些打,全没深重,村人拿他逗趣玩乐,没个怜的。据豁牙子说跟上次一个熊样,李二娘又被锁进柴房。刘海天换了新锁,又搬来条条木板,一层摞一层,钉死了门窗。除去一日三餐到洞口,那柴房没一线光明。日子一天天过,到了秋叶落,天气又寒,人丁凋零,夏日的繁茂景象,如今冷冷荒废下来,正是云去风逝、凄凉满目象。刘海天本性难移,在一个月光明亮夜,生生硬拆了条木,掇开门扇,打亮一盏朱色灯,红汪汪一团亮里,李二娘胀大了肚子,怀个孽种。这事自生诽谤,言道无神,经了豁牙子的口,更是瞒不住,都道李二娘肚里是哪个的孽种。刘海天拣个肥日子,于树下落下一条软麻绳,捉准李二娘,缠绕一番,做成圈套,将她绳穿索绑地捆住,高吊树头,抽枝鞭打。刘海天手下越是严厉,李二娘越是口严,全做进的气,哼都没哼一口出的气。事关宗族,不能毁钩绳、弃规矩。伦理无乖,规矩世守。尊祖、敬宗、睦族、祭礼、阃行之道,不能任性为之,皆承乡党。刘海天不得已,因此恭请族内尊老,择日问决李二娘。
是夜落罢四更鼓,刘焕亮掀开被窝,裹个衣裳,就在门边伏着。只听呀地门开,钩月的大光亮掉进来,刘焕亮踅足踩了亮到来,敲碎锁头,挨着这个门响,进去柴房,要放了李二娘绑子。
解了它做啥?
他们就要处死了你。
我死了,不正趁了你的心吗?
我几时害你死过?
是我自个害了自个,不关你事儿。既是都抓了我回来,为啥又要放我?
抓了你只因我是儿子,放了你,今后我便做自个儿了。
你欢喜我?
这话你说过了。
你怕了?
我只想问你是哪个放了你的绑子?
这不正是你放了绑子吗?
上次的绑子是哪个放的?是不是你爹?
不,是你的—
我爹?
不,是你娘。你只是要问这个?你就不想问我肚里的种是哪个的?
反正不是我的。
你早就晓得,早晓得是哪个,我日日见了你趴在门外偷看。你怎生就不进来,像你爹那样进来,像你爹那样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