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六(第6/10页)
“叫我说啥呢?真是啥也没有了。”
这一下,群众心里的火苗再也压不住,男女纷纷往前拥,小猪倌推杜善人道:
“起来,不准你坐。”
大伙推着挤着,又把杜善人拥到门边。老孙头说:
“我的拳头捏出水来了。”
民兵晃一晃手里的钢枪,叫道:
“大肚子没一宗好货,非得揍不解。”
南炕上,杜善人娘们哇地又哭起来,她小孙子也哭。
郭全海这回也冒火了,冲南炕说:
“又没有揍他,你们哭啥?”
老孙头说道:
“哭也得把欠咱们的还清。”
民兵说:
“他这是糊弄人的,别中他的计。”
杜善人两手抬到胸前拱一拱:
“屯邻们,不看鱼情看水情,不看金面看佛面。”他说着,眼睛望望朱红柜子上的那一尊铜佛。这佛像有二尺来高,金光闪闪,满脸堆笑,双手合十,瞅着人间。老孙头一经提醒,瞅瞅那笑脸,他上火了。他记起了伪满“康德”十二年,在杜家吃劳金,赶大车。一个骒马在马圈里下个马驹子。正是四九天,又刮暴烟雪,老北风呼呼地叫着,小马驹子还来不及抱进屋时,就冻死了。杜善人把老孙头叫进里屋,逼他跪在铜佛跟前说:
“整死小牲口,得罪了佛爷,你说该怎么的吧?”
老孙头跪了一气道:
“你说该怎么的,就怎么的吧。”
“你自己说!”
“给佛爷买一炷香,叩一个头。”
“那你跪着吧。”
又跪了一气,快吃头晌饭,杜善人又踱过来,背抄着手,低下头来问:
“怎么样?”
老孙头波棱盖都跪麻木了,说道:
“说啥都依你。”
“一言为定,你在这上打一个手印。”
老孙头在杜善人递过来的一个薄本子上,使右手拇指按上一个手印,那上头写明,老孙头害死马驹,得罪神佛,为给佛爷披红,扣除三个月的劳金钱。
老孙头记起这些事,气得抡起一根榆木棒子,往铜佛的脑盖上,狠狠地就是一下,旁的人学样,七手八脚,把这尊摆在朱红漆柜上的金光闪闪的铜佛,叮丁当当,揍得歪歪扁扁,不成菩萨样儿了。
“大肚子的神神鬼鬼,尽是糊弄咱们老庄的。”老孙头作一个结论。
大伙正在围攻铜佛的时候,郭全海招呼几个积极分子到外屋的角落里悄声地合计一会。回到屋里,他对大伙说:“消停点,别再打了。杜善人老也不坦白,咱们怎么办?”
老孙头打完佛爷,得意地眯着左眼说:
“大肚子的脑瓜子都是干榆木疙疸,干榆湿柳[7],搁斧子也劈不开的,送走他算了。”
民兵说:
“先揍一顿,再带走。”
郭全海在吵嚷中,走到灶坑边,点起小烟袋,回来就说:
“揍是不能揍,咱们跟他算一算细账,小猪倌快去叫栽花先生来。”
小猪倌提着小扎枪,使劲往外挤。才刚走到院子里,听见郭全海在里屋叫道:
“叫他带算盘子来。”
小猪倌去了不一会,带了戴眼镜的黑瘦的栽花先生来。郭全海说:
“来,大伙闪开,先客让后客,咱们跟财神爷算算剥削账。”
这时候,一个积极分子说:
“杜善人,痛快说出来,金子搁在哪?要不回头算起来,欠咱们多少,要你还,一个不能少。”
“我没有呀,算也没有,不算也没有。”
栽花先生把眼镜架在鼻梁上,把算盘子伸到杜善人跟前,手拨拉着算盘子,拨得劈里啪啦响。郭全海说道:
“撇开你收下的租子不说,光算你剥削咱们扛活的钱。本屯外屯里青外冒烟的[8]还在外,你一年起码雇三十个扛活的。一个扛活的能种五垧地。大伙说能不能种?”
好多声音回答说:
“能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