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庆长 这里如此之美(第14/18页)
他被她的反应惊吓,更为退缩,只想与她保持距离。说,庆长,我如此爱你,但你让我痛苦。得到愉快,避免痛苦,当然是俗世中人的本性。他其实对她从无怜悯,也无尝试理解她的心灵,包容她的匮乏,即使他如此钟情于她。或许,男女之间占据比重的,是征服,占有,控制,支配,贪恋,欲望。它们顶着爱的形式和名义行事,唯独缺少牺牲。
他只看到这个成年女子犀利,暴戾,反复无常,像出鞘的匕首,咄咄逼人不惜彼此刺伤。不知道她只不过是一个孩子,在黑暗中隐蔽蜷缩只是想保护自己。她需索爱时日久长。她对他的依赖和信任如同血肉深沉。她被迫剥离这一切的时候痛不可忍。
真正的爱,一定存在怜悯与理解。但他对她没有。
起初,她为那些负性而纠葛的重量,感觉无助、困惑、愤怒。长久的时间洗刷之后,她明白过来,如果没有面对过汹涌的冲突和伤痛,与自我与外界的战争,罪恶和压抑,无从获得最终的理解。它们并非隔绝而单独存在,而是相互依存,提供养分、呼吸、血液,喂养补给。所有的对比都拥有这样的结构,没有高下对错之分,没有你是我非的论断评判。只有正反两面融为一体。
一段男女情爱的关系,是自己与他人和世界之间的关系的倒影。是自我的投射面。这段关系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照亮她自己。如果不是一段强烈的开启封闭心扉的关系,她没有机会相遇到隐匿在内心深处中的自我。看到这个孩童的脆弱、需索、哭泣、甜美。看到她的历史、记忆、创伤和情结。看到褶皱的幽微和向往的光明。
这个男子带来一个机会,让她面对生命中最本质的自我。如此赤裸真实。
而对于他,也许无法承认,他对她的爱最隐秘而晦涩的部分,其实是渴望成为像她这样的人。敢于直面甚至撕剥自己的生命,让它破碎,露出真相。敢于倾尽自己的感情,哪怕被它践踏。这是他内心需求的一部分。但是被滚动不止的安全和急躁的生活陷落。做不到,其他部分也不过是背道而驰。无法给予世界以意志,因为在接受这世界所有规则。没有信仰,不管是对爱,还是对真实。试图抓住一切愉悦,却拒绝负荷创痛。不相信感情所代表的光,始终警惕和躲避黑暗。
所以他只能理性而坚定地生活在这个俗世之上。他的工作,美丽柔顺的女人,富足生活,前途。
只能以此终老。
但他的确以他的方式爱过她,以他所称谓的爱。只是这注定是不坚定的东西,是被拨弄和操纵的东西,它无法与时间抗衡,也无法给予现世的生命以未来意义的影响。它与她所追索的情感,是两回事情。即便如此,她依然承认,他爱过她,以他的方式。只是她一直站在幻象之中,以为它与俗世的目标不同。但其实它没有什么不同。它依然只是一段俗世男女的欢爱纠葛,看来也就是如此。
她说,当我对他持有怜悯和理解,其实是对自己持有怜悯和理解,如同一种真相浮出。当我看清楚这一切,执着的偏见,评断,妄想或幻觉,便如一面镜子的碎片,坠落地面,无法成形。
她看见他与她,一对世间平凡男女,为前世的因缘牵扯,在今世痴缠伤害。那不过是遵循做出偿还或继续亏欠的秩序。她看见他们之间的放弃和离别,情感的内核在时间中日益清湛。即使伤害折磨,离弃失散,相爱,是对彼此履行的使命。
因此,在他们认为彼此相爱的时候,其实早已经在相互准备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