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庆长 揭开丝绒布(第14/17页)
在如此卑微分裂的模棱两可的现世,高傲和纯粹的感情何以存活,它注定被损伤、落空、挫败。
以前Fiona对她说,庆长,你注定孤独,因为你总是试图保持清醒。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不用说朋友,即使是深爱你的男人,都会困惑于如何长久与你相处。你把洞察到的黑暗追究到对方和自己身上,从不原谅。Fiona是正确的。糊涂或者假装糊涂的人才是有福。庆长宁愿在一段关系里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看不清。但事实是,她看到太多,看得太清楚。并从来都无法做到假装视而不见。
各种形式的关系,不过是包裹各自幻想和欲求的纠葛。撇去虚假、夸大、期许、自我麻醉、贪恋、执着、妄想……还能剩下什么。人与人的关系禁不起这般深入骨髓地盘问、挖掘、剖析、分解,真相从来都不悦人眼目。自私软弱的人性,在厮打揪斗中,如镜子般对照映显。
以成人的形式孩童的内核需求包容照顾,需求承担付出,需求母性父性,需求天长地久,却各自匮乏陷落,无力愈合填补对方。这关系的残酷性被逐渐过滤出来,最终把对方赶至角落,榨取出彼此小心潜藏的被保护的恶性和缺漏,就这样损毁到底。
在精神和肉体上依赖需求,超越现实种种。但这种依赖需求,最终又被现实扑击。这不能不说是人类情感所持有的天性缺陷。如果以所缺陷和匮乏的轮廓相爱,不能相贴重合,只能是断裂。我们向往和爱悦天上飞翔以及闪耀的东西,但我们只能站在地上。
庆长意识到她和清池的关系,注定的自相矛盾。这样一种对现实的无解,一种毫无出路的绝境。
清池发来短信,或者打来电话,她不再接应。只发过一条短信给他:我们彼此拖拉旷日持久。我认定自己在感情不拥有中间路线。我也看到你做出选择。让我们各自平静存活。不再联系。
发出之后,她更换手机号码。他务必会继续寻找她,但找也无用。他已不具备力气去承担和容纳她在他感情中的存在。她对他来说,太重了。他对她来说,太弱了。只是如此而已。
她只要一份单纯的感情,一个单纯的爱人。清池教她开放自己迎接另一个生命的能量和灵魂进入内心,这沉痛实践带来伤害。他的肉身在世间不过如她一般千疮百孔地存在,软弱,贪心,推卸,逃避,无力承担。即使她看穿他作为一个俗世男子所具有的矛盾百出的情感特性,即使她早已知道这段歧恋突破世俗规则难以被容纳理解,他们的关系里,有一部分始终超越其上。
冰天雪地陌生异乡,他千里迢迢赶赴她身旁。凌晨在逼仄简陋的房间里醒来,看到手被另一双手紧紧交握,一刻也不松懈,从未有过的安全笃定。世界再如何荒芜无边,脚下深渊不可探测,又有何关系。她找到一处火源,靠近它,以火光照亮身心,暂时苟且偷生。没有他,她孤立无援。
感情即便单纯强烈,在现实的严酷和客观性之前依旧处处碰壁,没有出路。最终只能采取自保各奔东西。无路可走,回到自己的身边。只有在无爱的境地里,才能获得沉睡、治愈、休憩。如果说这是自私,她早已看透自己和他人种种被妄想和幻觉所包裹着的自私。就让这无解的自私进行到底,走向破碎。除了冷眼观望被碾压而过的挫败和碎裂的自我的尸体,没有他途。
彻底撤离对他的幻想、期待和憧憬,同时撤离她对彼此人性的质疑和拷问。
一颗心,每天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