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翻译集(第8/42页)

七月二十六日,庐山小天池

(原载:民国十三年十月十日《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十号)

国际关系

徐志摩 译

太戈尔在东京讲演

我快要动身到中国与日本去的时候,我的国人在加尔各搭为我开了一个极诚恳的大会,他们听说我决意到远东各国去游行,他们都觉得异常的欢喜。我很受感动,我亦很高兴,因为这是彼此民族间关系的自觉心日益密切的一个凭证,也许是亚洲的一个伟大的将来的预兆。我在印度的朋友,他们到海边上来送行,都叮嘱我带他们敬爱的情感与中国和日本的国民。他们也要来唤你们兴起,不论现时的光景顺还是不顺,证明东方心灵的尊严。他们都在想望一个伟大的亚洲的“复兴”,从日本发端,因为在此地生命的潮流正当饱胀的时期,他们期望她觉悟她对全洲负担着的重大的责任,不仅是她自己的名分。

同时他们也叮嘱我代他们致意,给你们的国民最真切的同情,为你们遭受那猝临的巨变。我以为像那样不可防御的巨灾正是来试验你们的刚毅的人格,这事情的本身就是日本的一个机会。只有在我们不知道怎样对付的灾难才是灾难。如今我到了你们国内,我才知道你们接受那天变时你们是何等的勇敢。在你们的面上我看不出沮丧的记认,我只看出你们那内在的不可限量的富源,任凭时运怎样的不济,你们总有法子收拾你们的祸变。我不是说祸变可以使你们的地位更加强固,但只你们能用适当精神来处理那样空前大天灾的那件事实,那可以使你们在国际间取得更大的威信,也使你们更确信你们自己的力量。

所有伟大的文明都是建筑在无量数衰败的遗迹,颠覆的财富与胜利的高塔,万物里只有人有能耐在逆境的逼近里证明他的伟大。人类并不曾让优容的自然骄养,宠坏,实际上自然时常供给他机会试验他能否克胜阻难与失败与损害,但他却不曾气沮,他的勇敢是他的名誉。我敢信你们曾经遭逢的,在一俄顷间摧残了你们数十年的苦心与劳力的天变,定能益发鼓励你们的勇气,再来造作基础,重新更有力的尝试。你们会得知道人类的生命是瀑布似的,只能在山壑间勇猛的跳跃的新尝试里得到饱满的动力。

但这次地震的影响虽然巨大,终究只限于实体的损失,不幸紧跟着那天变,我知道你们新近在你们与另一民族的国际关系间又收受了一个粗暴的精神的激震,因此你们的国民很感觉遭受了耻辱。我上面说过你们地震期内与事后最可注意的是你们精神的镇定与勇敢。现在的激震更比那天然的变乱怪诞可恶,因为这是人的作为,是有意的袭击,因此你们感受的伤损亦更深切。但是我在这个危险时期所盼望于你们国民的,还只是与上次同样镇定的尊严与忍耐的毅力。

你们今天是受试验的日子。全世界的目光都注视在你们的身上,看你们怎样的动作。在我们历史上巨大的艰难都曾经是绝好的机会强迫着我们应用我们生命里最刚强的能耐,不仅是为在他人跟前争气,尤其是为更可贵的使我们自己明白我们内藏的宝库。假如在今天你们能开发你们内在的大量的品性,来对付这次的凌辱与损害,假如你们曾经训练的心智与你们最可惊的自为节制的工夫。假如你们这一次泄露你们那几样德性有些微衰萎的情形,那一定使我异常的悲悼。这正是你们施展你们道德的毅力的机会,那是你们历代祖先传下来最宝贵的一部产业。这正是分明黑白的时机,只要你们自己的地位站定,谁是不豪气的谁该惭愧,让旁观人明白他们平时友谊的宣言只是等着你们可欺负的时光来自相矛盾。我以为在你们方面任何政治上的癫狂都是不相宜的,并且与你们历来的精神不合。如其我们旁观的看出你们这时也来纵容庸俗的嚣张与意气,我们就知道那是你们的弱点,那是你们从外国进口的糟粕那里学来的陋态,他们是在西方受教育的,沾染了,像受催眠术似的,他们群众仇毒行为的恶习,那是野蛮人裸体斗争舞蹈的翻新式样。那是真的自杀。我希望你们能自己救度,要不是你们不忘却你们本来真纯的品性,你们当前的路径就很危险,你们尤其应该记住有一种的死比单纯肉体的死更可厌与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