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刊终期(一)(第44/55页)
二十三,十一,十八,适之
(原载:民国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第一二一期)
醒世姻缘序
一
去年夏天我在病中问适之先生借小说看,他给了我一部木板的《醒世姻缘》,两大函,二十大本。我打开看时,纸是黄得发焦,字印得不清亮,线装都已线断,每叶上又全有蠹鱼的痕迹,脆薄得像竹衣,一沾手就破裂。我躺在床上略略一翻动,心就着慌,因为纸片竟像是蝴蝶粉翅似的有挂宕的,有翕张的,有飞扬的,我想糟,木板书原来是备供不备看的,这二十大本如何完篇得了——结果看不到半本就放下了。
隔一天适之来看我,问《醒世姻缘》看得如何。我皱着眉说那部书实在不容易伺候,手拿着本子一条心直怕它变蝴蝶,故事再好也看不进去。适之大笑说这也难怪你,但书是真不坏,即不为消遣病钟点你也得看,现在这样吧,亚东正在翻印这部书,有一份校样在我那里,那是洋纸印铅字,外加标点,醒目得多,我送那一部给你看吧。
果然是醒目得多!这来我一看入港,连病也忘了,天热也忘了,终日看,通宵看,眼酸也不管,还不得打连珠的哈哈。太太看我这疯样,先是劝,再来是骂,最后简直过来抢书。有什么好看,她骂说,这大热天挨在床上逼着火,你命要不要,你再不放手我点火把它烧了,看你看得成!我正看了书里的怒容,又看到太太的怒容,乐得更凶了。我乐她更恼。天幸太太是认字的,并且也是个小说迷,我就央说太太,我们讲理好不好,我翻好一两节给你看,如果你看了不打哈,那我认输,听凭你拿走或是撕或是烧!她还来不及回话,我随手翻了一回给她看——也许是徽州人汪为露那一回,也许是智姐急智那一回,也许是狄希陈坐“监”那一回,也许相子廷教表兄降内那一回,也许是白姑子赶贼请先生那一回,我记不得了,反正哪一回都成。我A壁念,她先撅着口,还有气,再念下去她眼也跟着字句上下看,再念口也开了,哈哈也来了……忽然她又收住了笑(我一跳),伸手说拿第一本给我!
一连几天我们眼看肿,肚子笑痛。书是真好,我们看完后同意说,只是有的地方写书人未免损德过大些,世上悍妇尽有,但哪有像素姐那样女人,懦夫也尽有,但哪有像狄希陈那样男子。
书是真妙,我们逢人便夸,有时大清早或半夜里想起书里的妙文都撑不住大笑。
二
那写书人署名西周生的,我不久又听适之说起,原来是蒲公松龄!初起我不信,看笔法《聊斋》和《醒世姻缘》颇不易看出相似处。但考据先生说的话是有凭有证的,他说《聊斋》笔法虽不相类,你去看北京出版的《聊斋》白话韵文,他既能写那样的白话,何以不能写《醒世姻缘》。说起蒲公的作品还多着哩,我们都没有见过,新近有一位马立勋觅到了不少原稿,正在整理付印。并且就说《聊斋》,你不记得《江城》和《马介甫》两篇故事么?江城和杨尹氏就是素姐的影子,高蕃和杨万石就是狄希陈的胚子。蒲老先生想必看到听到不少凶悍恶泼的故事,有的竟超越到情理之外,决不能以常情来作解释,因而他转到果报的念头,因为除此更没有别的可能的说法。人间的恩爱夫妻(?)我们叫作好姻缘,但夫妻不完全是根据好缘法来的。他说,“大怨大仇,势不能报,今世皆配为夫妻”。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说到冤怨相报,别的方法都不痛快,
“惟有那夫妻之中,就如脖项上瘿袋一样,去了愈要伤命,留着大是苦人;日间无处可逃,夜间更是难受,官府之法莫加,父母之威不济;兄弟不能相帮,乡里徒操月旦。即被他骂死,也无一个来解纷;即被他打死,也无一个劝开。你说要生,他偏要处置你死;你说要死,他偏要教你生。将一把累世不磨的钝刀在你头上锯来锯去,教你零敲碎受;这等报复,岂不胜于那阎王的刀山,剑树,硙捣,磨挨,十八层阿鼻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