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第德(第14/44页)
“没有”,句妮宫德说。
“你要是见过”,老妇人说,“你就得承认瘟疫更比雹灾可怕得多。我看了。你想想一个教皇的女儿弄到这不堪的田地,还只十五岁年纪,在不满三个月的时光,受尽了穷苦当奴隶的罪,几乎每天都叫人胡来,眼看她亲生娘叫人分成四块,尝着饥荒跟打仗的恶毒,这时候在阿尔奇亚斯地方着了疫病快死,你想想!我可没有死,但是我那太监,那省长,差不多阿尔奇亚斯整个的后宫,全死了。
“这大恶疫初度的猖獗刚一过去,省长的奴隶全出卖了。我叫一个做买卖的买了去,带到邱尼斯地方;他又把我卖给另一个商人,这商人又拿我转卖到脱里波里;从脱里波里又贩卖到亚立山大城。从亚立山大城又到司麦那,又从司麦那到君士但丁。到完来我算是归了桀尼沙里人的一个阿加,他不久就被派去保守阿速夫地方,那时候正叫俄国人围着。
“这位阿加是够风流的,他拿他的后宫整个儿带了走,把我们放在一个临河的小要塞上,留着两个黑阉鬼二十个大兵看着我们。土耳其人打得很凶,杀死了不少俄国人,可是俄国人还是报了仇。阿速夫城子叫一把火给毁了,居民全给杀了,男女老小,一概不留;就剩了我们这小要塞没有下,敌人打算饿死我们。那二十个桀尼沙里大兵赌下了咒说到死不投降。饿得没法想的时候他们怕丢脸,就吃了那两个黑太监。再等了几天,他们立定主意要吃女人了。
“我们有一个顶虔心顶善心的牧师在一起,他看了这情形,就讲了绝妙的一篇道理,劝告他们不要一起拿我们给杀了。
‘只要借用这些娘们每人半爿屁股,’他说,‘你们就够吃得饱饱的。你们再要是来不得的话,再过几天你们还有照样的一顿饱饭吃。老天爷一定喜欢你们这慈善事业,包你们有救星。’
“他真会说话。他劝动了他们。我们都叫割成了半尴不尬的。那位大牧师拿油膏给我们敷伤,正如他替割了阴皮的孩子们敷伤一样,结果我们差一点全死了。
“桀尼沙里大兵们这顿美饭还没有用完,俄国人坐了平底船偷渡了过来,一个桀尼沙里人都没有逃走。俄国人又用了我们,满没有管我们的狼狈。幸亏地面上什么地方都有法国外科大夫。一个手段高明的担任替我们医伤——他治好了我们。我这辈子永不会忘记那位法国大夫,他等我的伤收了口就向我求婚。他叫我们不要不高兴,他说这类事情并不稀奇,围城时候常常有的,并且这是合乎打仗的法律的。”
“我的同伴一会走路就被他们带去莫斯科。我被派给一个包亚头,替他看花园,他一天给我二十皮鞭。但我这位贵族在两年内在俄皇宫里同着另外三十个包亚头为争什么叫车轮子给碾坏了,我就利用那个机会,偷偷的逃了。俄国哪一个地方我都流到了,我很久在列加地方一个小客栈里当下女,又到洛斯道克,到维斯马,到兰泊齐,到加索尔,到乌脱辣克脱,到莱屯,到海牙,到洛德大摩,都是当奴才。这样我在苦恼耻辱中过日子,人也渐渐老了,后部只留了半片,心里还是老不忘记我是一个教皇的女儿。有一百来次我想自杀,但我还是贪生。这个可笑的弱点也许是我们人类最糟的特性的一班,你说可笑不,分明这担子你哪时都可以摔下,你却还恋恋不舍的死扛着走?怨极了你的际遇却怎么也不肯死?这不就比是紧紧的抱住一条毒蛇,直到他把你的心咬了去?
“在我所经过的许多国度,在我当过下女的许多客栈里,我见过不少不少怨他们命不好的,可是我就知道有八个人在这么多人里面居然有志气自杀了的,三个黑鬼,四个英国人,一个德国大学教授名字叫洛贝克的。我最后替那犹太童阿刹卡当老妈,是他叫我来伺候你的,我的美姑娘。我立定主意跟着你走,我看了你的苦恼,比我自己的苦恼更要难受。要不是你小小的激了我一下,再兼之船上讲故事是有这规矩,我再也不会对你讲我的不幸的。说下来,句妮宫德姑娘,我算是做过人了,我知道世界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劝你自己散散心,听听船上同伴们各人的故事;要是这里面有一个人在他的一辈子不曾咒过又咒过他的命,不曾有一时自分是世界上顶苦恼的一个,我准许你拿我这老婆子头向下的往海里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