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五卷(第3/41页)
前门的小铃子丁的丁的响了,接着沙第印花布裙子窸窣的上楼梯。一个男子的口音在含糊的说话,沙第答话,不使劲的,“我不知道呀。等着。我来问问薛太太。”
“什么事,沙第?”老腊走进了前厅。
“为那卖花的,老腊小姐。”
不错,是的。那边,靠近门儿,一个宽大的浅盘子,里面满放着一盆盆的粉红百合花儿。就是一种花。就是百合——“肯那”百合,大的红的花朵儿,开得满满的,亮亮的,在鲜艳的,深红色花梗子上长着,简直像有灵性的一样。
“嗄——嗄,沙第!”老腊说,带着小小的哭声似的。她蹲了下去,像是到百合花的光炎里去取暖似的。她觉着它们是在她的手指上,在她的口唇上,在她的心窝里长着。
“错了,”她软音的说,“我们没有定要这么多的。沙第,去问娘去。”
但是正在这个当儿薛太太也过来了。
“不错的,”她静静的说。“是我定要的。这花儿多么可爱?”她挤紧着老腊的臂膀。“昨天我走过那家花铺子,我在窗子里看着了。我想我这一次总要买他一个痛快。园会不是一个很好的推头吗?”
“可是我以为你说过你不来管我们的事。”老腊说。沙第已经走开了,送花来的小工还靠近他的手车站在门外。她伸出手臂去绕着她娘的项颈,轻轻的,很轻轻的,她咬着她娘的耳朵。
“我的乖孩子,你也不愿意有一个过分刻板的娘不是?别孩子气。挑花的又来了。”
他又拿进了很多的百合花,满满的又是一大盘儿。“一条边的放着,就在进门那儿,门框子的两面,劳驾,”薛太太说。“你看好不好,老腊?”
“好,真好,娘。”
在那客厅里,梅格,玖思,还有那好的小汉士,三个人好容易把那钢琴移好了。
“我说,把这柜子靠着墙,屋子里什么都搬走,除了椅子,你们看怎么样?”
“成。”
“汉士,把这几个桌子搬到休息室里去,拿一把帚子进来把地毯上的桌腿子痕子扫了——等一等,汉士——”玖思就爱吩咐底下人,他们也爱听她。她那神气就像他们一块儿在唱戏似的。“要太太老腊小姐就上这儿来。”
“就是,玖思小姐。”
她又转身对梅格说话。“我要听听那琴今天成不成,回头下半天他们也许要我唱。我们来试试那This Life Is Weary。”
嘭!他!他!氏!他!那琴声突然很热烈的响了出来,玖思的面色都变了。她握紧了自己的手。她娘同老腊刚进来,她对她们望着。一脸的忧郁,一脸的奥妙。
这样的生活是疲——倦的。
一朵眼泪,一声叹气。
爱情也是要变——心的
这样的生活是疲——倦的,
一朵眼泪,一声叹气。
爱情也是不久——长的,
时候到了……大家——回去!
但是她唱到“大家——回去,”的时候,虽则琴声格外的绝望了,她的脸上忽然泛出鲜明的,异常的不同情的笑容。
“我的嗓子成不成,妈妈?”她脸上亮着。
这样的生活是疲——倦的,
希望来了,还是要死的。
一场梦景,一场惊醒。
但是现在沙第打断了她们。“什么事,沙第?”
“说是,太太,厨娘说面包饼上的小纸旗儿有没有?”
“面包饼上的小纸旗儿,沙第?”薛太太在梦里似的回响着。那些小孩子一看她的脸就知道她没有小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