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五卷(第26/41页)

那寿菊在暖屋子里味儿多强。太强?喔,不。但她还像是叫花味儿薰了似的,把身子往榻上一倒,一双手紧扪着眼。

“我是太快活了——太快活了!”她低声说。

她仿佛在她的眼帘上看出那棵满开着花,美丽的白梨树象征她自己的生活。

真的——真的——她什么都有了。她年纪是轻的。哈雷跟她还是同原先一样的热,俩人什么都合式,真是一对好伙计。她有了一个怪可疼的孩子。他们也不愁没有钱。这屋子,这园又多对劲,再好也没有了。还有朋友——新派的,漂亮的朋友,著作家诗人画家,或是热心社会问题的——正是他们要的一类朋友。此外还有书看,有音乐听,还找着了一个真不错的小成衣,还有到了夏天他们就到外国旅行去,还有他们的新厨子做的炒鸡子真好吃……

“我是痴子。痴了!”她坐了起来。可是她觉着头眩,醉了似的。一定是春困的缘故。

是呀,这是春天了。她这忽儿倦得连上楼去换衣服都没了劲儿了。

一身白的,一串珠子,绿的鞋,绿的袜子。这也不是有心配的。她早几个钟头就想着这配色了。

她的衣瓣悚悚的响进了客厅,上去亲了亲那太太,她正在脱下她那怪好玩的桔色的外套,沿边和前身全是黑色的猴子。

“……唉!唉!为什么这中等阶级总是这颟顸——一点点子幽默都没有!真是的,总算是运气好我到了这儿了——亏得脑门有他保驾。因为满车子人全叫我的乖猴子们给弄糊涂了,有一个男人眼珠子都冒了出来,像要吞了我似的。也不笑——也不觉着好玩——我倒不介意他们笑,他们偏不。不,就这呆望着,望得我厌烦死了。”

“可是顶好笑的地方是,”脑门说,拿一个大个儿的玳瑁壳镶边的单眼镜安进了他的眼,“我讲这你不嫌不是,费斯?”(在他们家或是当着朋友他们彼此叫费斯与麦格)顶好笑的地方是后来她烦急了转过身去对她旁边的一个女人说:“你以前就没有见过猴子吗?”

“喔可不是!”那太太加入笑了,“那真是笑得死人不是?”

还有更可笑的是现在她脱了外套她那样子真像是一个顶聪明的猴子——里面那身黄绸子衣服是拿刮光了的香蕉皮给做的。还有她那对琥珀的耳环子,活宕宕的像是两个小杏仁儿。

门铃响了。来的是瘦身材苍白脸的安迪华伦,神情异常的凄惨(他总是那样子的)。

“这屋子是的,是不是?”他问。

“喔,可不是——还不是,”培达高兴的说。

“我方才对付那汽车夫真窘急了我,再没有那样恶形的车夫。我简直没有法儿叫他停。我愈急愈打着叫他,他愈不理愈往前冲。再兼之在这月光下,他那怪样子扁脑袋蹲在那小轮盘上……”

他打了一个寒噤,拿下了一个多大的白丝围巾。培达见着他袜子也是白的——美极了。

“那真是要命,”她叫着。

“是呀,真是的,”安迪说,跟她进了客室。“我想象我坐着一辆无时间性的汽车,在无空间性的道上赶着。”

他认识脑门夫妇。他正打算想写一本戏给他们未来的新剧场用。

“唉,华伦,那戏怎么了?”脑门那德说,吊下了他的单眼镜,给他那一只眼一忽儿张大的机会,上了片子就放小了。

脑门太太说:“喔,华伦先生,这袜子够多写意?”“你喜欢我真高兴,”他说,直瞅着他的脚。“这袜子自从月亮升起以后看白得多。”他转过他的瘦削的忧愁的年轻的脸去对着培达。“是有月亮,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