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五卷(第14/41页)

“他是做面包的,巴克太太!”那文学家就说。因为有时候他也暂时放下他的书本,留心来听她的讲话,讲她的——生平。“嫁一个面包师准是顶有意思的!”

巴克太太的神气没有他那样的有把握。

“这样洁净的生意。”文学家说。

巴克太太还是不大相信。

“你不愿意把新鲜做出来的整块的面包,递给你们的主顾吗?”

“可是,先生,”巴克妈妈说,“我老在地层里,不大上楼到店里去。我们总共有十三个小孩,七个已经埋了。我们的家要不是医院,就是病院,对不对呢?”

“真的是,巴克太太!”文学家说着,耸着肩膀,又把笔拿在手里了。

是的,七个已经去了,剩下的六个还不曾长大,她的丈夫得了肺病,那是面粉入肺,那时医生告诉她……她的丈夫坐在床里,衬衫从后背翻上头,医生的指头在他的背上画了一个圆圈。

“我说,要是我们把他从这里打开,巴克太太,”那医生说,“你就看得见他的肺让白面粉打了一个大洞。呼气试试,我的好朋友!”这儿巴克太太说不清是她亲眼见的或是她的幻想,她见她可怜的丈夫口唇一开就有风车似的一阵白灰冒了出来……

但是她还得奋斗着养大她的六个小孩子,还得奋斗着自个儿过自个儿的活,可怕的奋斗!后来,等到那群孩子稍为长大一点可以上学堂去了,她丈夫的姊妹来伴他们住着帮一点子忙,可是她住不满两个月,她就从楼梯上闪了下来,伤了她的背梁。那五年内巴克妈妈又有了一个孩子——又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她还得自个儿喂奶。后来玛蒂那孩子没有走正道儿,连着她妹子阿丽司都带坏了。两个男孩子上了外洋,小杰姆到印度当兵去,最小的安粟嫁了一个一事无成的小堂倌,来义生的那年他生烂疮死了。现在小来义我的小外孙儿……

一堆堆的脏杯子,脏盘子,都已洗过,擦干了。墨水似的黑的刀子,先用一片白薯狠劲的擦,再用软木,才擦得干净。桌子已经擦净,食器架与那水槽子一根根沙田鱼的尾巴在泳着……

那孩子从小就不强健——从小就是的。他长得怯怜怜的人家看了都当是女孩子。银白的好看的发卷儿他有,小蓝眼儿,鼻子的一边有宝石似的一个小斑点儿。养大那孩子,她与她女儿安粟费的劲儿!报上有什么,她们就买了让他读!每星期日的早上安粟高声的念报,一面巴克妈妈洗她的衣服。

“好先生——我就写一行字让你知道我的小孩梅的儿差不多已经死了……用了你的药四瓶……在九星期内长了八磅的重,现在还在继续的加重哪。”

念了这类的药广告,架子上盛着墨水的鸡蛋杯就拿了下来,买药的信也写成了,明天早上妈妈去做工的时候乘便就到邮局里去买了一张邮汇单。但是还是没有用。什么法子都不能叫小来义加重。就是带了他到惨淡的墓园去,他的小脸子上也比不出一点活泼的颜色,老是那青白的;就是抱了他去坐街车好好的震他一次,回家来他的胃口还是不成。

但是他是奶奶的孩子,原先就是的……

“你是谁的孩子呀?”巴克妈妈说着,伸着腰,从炉灶边走到烟煤熏黑的窗边去了。一个小孩的口音,又亲热,又密切,妈妈几乎气都喘不过来——那小口音好像就在她的胸口,在她的心里——笑了出来,喊说,“我是奶奶的孩子!”

正在那个时候来了一阵脚步声,文学家已经穿了衣服预备出门散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