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四卷(第7/32页)

逸只觉得眼前一阵昏沉,也不曾听清她是三什么的夫人,只瞪着眼呆顿。

“三井夫人,我们家离此不远,你难得来此,何不乘便过去一坐呢?”

逸只微微的颔首,她已经将地址吩咐车夫,拉开车门,把那小女孩先送了上去,然后自己抱着孩子挽着筐子也挤了进来。那时拦路的大车也已经过去,他们的车,不上三分钟就到了三井夫人家。

一路逸神意迷惘之中,听她诉说当年如何嫁人,何时结婚,丈夫是何职业,今日如何凑巧相逢,请他不要介意她寒素嘈杂的家庭,以及种种等等,等等种种。

她家果然并不轩敞,并不恬静。车止门前时,便有一个七八岁赤脚乱发的小孩,高喊着“娘坐了汽车来了……”跳了出来。

那漆髹驳落的门前,站着一位满面皱纹,弯背驮腰的老妇人,她介绍给逸,说是她的姑,老太太只咳嗽了一声,向来客和她媳妇,似乎很好奇似的溜了一眼。

逸一进门,便听得后房哇的一声婴儿哭:三井夫人报怨她的大儿,说定是他顽皮又把小妹惊醒了。

逸随口酬答了几句话,也没有喝她紫色壶倒出来的茶,就伸出手来向三井夫人道别,勉强笑着说道:“三井夫人,我很羡慕你丰满的家庭生活,再见吧!”

等到汽轮已经转动,三井夫人还手抱着襁褓的儿,身旁立着三个孩子,一齐殷勤地招手,送他的行。

那时桑抱山峰,依旧沉浸在艳日的光流中,满谷的樱花桃李,依旧竞赛妖艳的颜色,逸的心中,依旧涵葆着春痕当年可爱的影象。但这心影,只似梦里的紫丝灰线所织成,只似远山的轻霭薄雾所形成,澹极了,微妙极了,只要蝇蚊的微嗡,便能刺碎,只要春风的指尖,便能挑破……

两姊妹

三月。夜九时光景。客厅里只开着中间圆桌上一座大伞形红绸罩的摆灯。柔荏的红辉散射在附近的陈设上,异样的恬静。靠窗一架黑檀几上那座二尺多高薇纳司的雕像,仿佛支不住她那矜持的姿态,想顺着软美的光流,在这温和的春夜,望左侧的沙发上,倦倚下去,她倦了。

安粟小姐自从二十一年前母亲死后承管这所住屋以来,不曾有一晚曾向这华丽、舒服的客厅告过假,缺过席。除了线织、看小说和玛各,她的妹妹,闲谈,她再没有别的事了。她连星期晚上的祈祷会,都很少去,虽则她们的教堂近在前街,每晚的钟声叮当个不绝,似乎专在提醒,央促她们的赴会。

今夜她依旧坐在她常坐的狼皮椅上,双眼半阖着,似乎与她最珍爱的雕像,同被那私语似的灯光薰醉了。书本和线织物,都放在桌上,她想继续看她的小说,又想结束她的手工,但她的手像痉挛了似的,再也伸不出去。她忽然想起玛各还不回进房来,方才听得杯碟声响,也许她乘便在准备她们临睡前的可可茶。

玛各像半山里云影似的移了进来,一些不着声息,在她姊姊对面的椅上坐了。

她十三年前犯了一次痹症,此后左一半的躯体,总不十分自然。并且稍一劳动,便有些气喘,手足也常发震。

“啊,我差一点睡着了,你去了那么久……”说着将手承着口,打了小半个呵欠。玛各微喘的声息,已经将她惊觉。此时安粟的面容,在灯光下隔着桌子望过去,只像一团干确了的海绵,那些复叠的横皱纹,使人疑心她在苦A,又像忧愁。她常常自怜她的血弱,她面色确是半青不白的。她声带像是新鲜的芦管做成的,不自然的尖锐。她的笑响,像几枚新栗子同时在猛火里爆烈,但她妹子最怕最厌烦的,尤其是她发怒时带着鼻音的那声“扼衡”。